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神亚】《无情何必生斯世》(十一)

(十一)

 

亚连的意识被一丝一缕地拉入现实,他睁不开眼睛。又或者说,眼睛明明睁开了却看不见光亮。

按道理说,他会恐惧焦虑,但是他感受到的是超乎肉体感官局限的安定平和。他躺在温暖的床上,颈子下面这样柔软,像是羽毛枕。他听见炊声,嗅到饭菜的味道,一阵迫切地想要触碰人类的渴望掠过心头。他想开口呼唤,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来,于是他把床头的盘子拨落。

 

“一醒来就这么不消停。”闻声赶来的神田,身上带着油烟气。他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手臂却把亚连压进怀里,抓住他后背的衣裳,一寸寸收紧。“再睡下去,豆芽真的要烂在土里了。”

亚连用手摸自己的眼睛——厚厚一层纱布。

“你昏倒之后,左眼不定期流血。现在已经止住了……你可以拆下来。”神田捉住亚连的手引导到他脑后的结上去。亚连轻轻挣开,他还不想现在就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渴望看见神田的眼睛,神田也渴望见到自己的眼睛。可是他想再多体会一小会儿——那个因为他盲着,而卸掉了所有伪装、变得格外坦率的神田优。他们俩个于是隔着一层纱布彼此凝视,宇宙和时间缓缓流动,在他和他的眼睛之间。

亚连拉开了结,一圈一圈地解下纱布,可是并没有立刻看见神田的脸,而是他的手。神田优的手蒙在他眼睛前,外面世界的光亮一丝丝地漏了进来。

“很久没见光,不要一下子睁开眼。”神田平静地说。

亚连笑了,他闭上眼。如果现在照镜子的话,他一定会为镜中人的神态感到诧异。那样安定的表情宛如回到了孩童时代,正是深知自己被爱与被保护的表情。

 

“我睡了多久啦?”亚连环视四周,典型的中国老宅布置。满目朱红,雕花床栏、大镜屏风、书法横幅,半掩的门外是一片小竹林,隐约可见两面的抄手游廊。

“有一阵子了。”神田站起身,“菜要糊了。我去盛饭,你可以起来走走。”

有一阵子了是多久?亚连慢慢觉出不对劲,从他醒来就觉得神田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哪儿?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田,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亚连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拉过头发,已垂到胸口了。他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怜惜和愧疚把他吞没——他做了多残酷的事情,又把神田一个人剩下了,神田老是被一个人剩下。

 

亚连翻下床来赤足奔跑,循声摸到厨房。神田正站在灶前整理碗碟,几缕没束起的长发撩到耳后。这让人吃惊——神田从来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亚连从背后拥抱住他,怀抱里的年轻人瘦削而挺拔,骨骼如冰、灵魂如火。

这是一个独立隔绝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只是相爱的人。除了爱人,再没有其他身份;除了相爱,再没有其他信仰。

 

***

神田优背着亚连,温热的血流不停地顺着他的颈子往下淌,痒得如同虫蚁啃噬,烫得如同烈火烧身。不对,怎会流这样多的血!神田把亚连从自己肩背上卸下来,所见之景惊怖可畏,记忆犹新。亚连左目像一眼泉,汩汩地涌出血来,半张脸鲜红,和那另一半苍白如蜡的面孔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止不住的血。他甚至忘了仇恨诺亚,只要能让亚连不再流血,连施暴人是否得到惩罚都无关紧要了。

他拆下亚连颈前的缎带礼结,缠住了他的眼睛。两指宽,刚刚好。

 

这样不行,他束手无策。神田向来是个头脑条理清晰的人,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马上分析出了利害关系。必须逃教团,但是亚连的状况只能由教团的人来处理。

最合适的人选是科姆依,但且不说豆芽菜撑不撑得到伦敦,就算是到了伦敦,总指挥长也一定受密切监视,分身乏术。

张莫,就张莫吧。张家对这类东西,不是一向擅长吗?可是分部也防范颇严,他已经不是特权者,没办法大摇大摆地出入教团机构。若是能有不设防的路……

神田优灵光一现。有的,亚洲分部不设防的暗道。谁说没有?他和阿尔玛在玩耍时曾经摸索遍了分部的每一条明路暗道,当初他前生的记忆恢复,教团下令销毁实验体时,阿尔玛负着他逃出的那路正是两个孩子自认为最隐蔽安全的一条。知道所在的人只有追捕的鸦而已,就算不死也不会在此任职了。

而且那之后,他和阿尔玛大闹分部,活人逃命要紧,谁还介意一个小小的洞口。

 

但愿是这样。只要潜进了门就一切都好办了。神田优毫不迟疑,安置好亚连,把刀负到背后就直接进发。他临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亚连,苍白,僵硬,像一具天使的死尸,为什么要用纯洁的血来洗刷罪人的恶?

 

当初坠落的洞口处在一面绝壁的半腰,神田优只能从峡谷小路爬上去。当他不得不靠在石头上恢复力气,觉得双臂发抖、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几乎是个寻常人了。依仗值得诅咒的力量,他肆无忌惮地横劈竖砍、挥霍生命,在他终于想为了保护所爱之人而战斗的如今,要受到报应了。

 

群峰遮蔽着太阳,山间的夜晚早早地降临了。这夜晚在炉火里淬过,它坚硬而锋锐,锋锐而漆黑,漆黑得发亮,发亮得慑目。群山颔首,万河争涌,汇入苦涩的大海。在绝壁之上处处可见深不见底的裂缝和洞穴,像有恶兽在彼栖身,可以直达地心深渊。点点的星光不能驱散诡怖,反而因其孤弱飘摇更添阴魅。

 

找到了!他的记忆力本来就非同寻常,再加上那一天的种种都太刻骨铭心。阿尔玛哭着把他推下去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着“我的朋友要自由啦!”,并带着殉道一般的决心被鸦部队所带走。

终于爬到洞穴口的神田优把六幻插在地上,拄着剑喘息起来,汗水和泥土把他的头发结成了绺,衣服也湿透了。

 

“来者何人?以为能逃过我的眼睛吗?”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声音,带着毫不容赦的严酷气势逼问道。

神田优缓缓抬起头来。

 

芙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神田优啊!

“你疯了?”芙蹲下身来,压低嗓音问道,“亚连把你送走,你又跑回教团也就算了。现在满世界抓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找张莫。救救亚连,他被诺亚伤了……”神田踉跄着站起身,直视着芙的眼睛。芙想要搀他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她定定地看着神田优,像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霜天黎明般的月光映照着神田优伤痕累累的面孔,痛苦的爱和深沉的关切使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人类,更有人情味。这幅景象落入芙双眼之中,并在此后的岁月里永久地停留在那儿。

“跟我来。”她低声说。

 

张莫大小是个部长,况且这里离核心较远,高层的管控要松懈得多。先不说神田优的要求张莫决不会拒绝,就算今天求他的人不是神田优,他也一定会帮亚连。那可是亚连啊,是永远把别人摆在自己面前,永远牺牲先于得偿的那个傻孩子。没有人能在亲眼看见他是怎样为了生存奋力挣扎之后,还能够拒绝向他伸出援手……

芙在手术室外张开了结界,各种仪器运转的声音一片嘈杂,可是神田优就是觉得他在那片混乱的声音中听见了亚连细细的呻吟。在越来越可怕的想象中,疲惫的神田沉沉睡去。

 

他是被张莫推醒的,张莫简直好笑地看着神田优瞬间坐直身体呆了两秒,好像在等着脑袋里的零件依次复原似的。

“诺亚下的不是杀手,只是想要催化‘第十四个’觉醒。不如说这次因祸得福吧。疮口都是灵魂上的疮口,他们大概没有料到亚连的这么顽固,宁肯痛苦得发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不肯交出身体。”张莫自豪而怜惜地看向自己年轻的战友。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神田优觉得都是废话,稀里哗啦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张莫的脸色转为凝重:“这不好说,要看他自己的精神力了。可是我们都相信他,不是吗?他可能会睡一段时间,眼睛流血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可是我看见他左眼的颜色逐渐变淡,简直好像诅咒都化成鲜血流了出来一样。以后可能还会流血,你不要紧张,只是记得少让他见光就可以。你们就住在四川的老宅里吧,有什么事情,用魔偶和我联系,我这里也有不和教团同线的魔偶。千万不要再这样跑来了,这次不过是运气好!”

 

“谢谢你。”神田优真诚地低头致谢。

“他真的改变了你啊……”张莫连忙摆摆手,与此同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神田优和阿尔玛得知真相的那天晚上。

血红的月亮,仇恨的目光,屠杀和逃亡。

 

张莫忍不住问道:“你上次回教团是为了取回六幻?圣洁不是死物,怎么能听你摆布。亚连现在也命运难卜,教团和诺亚……”

 

“我以前不理会,现在也一样!”神田优冷哼一声。他不肯服软亦不肯示弱,尽管面前不是敌人。他将向一切——向山峰湖泊、沙漠大河,向信徒使徒、神灵恶魔——宣誓他对亚连·沃克的命运永不相让。

“但你终会失去力量,他还是要遭受折磨……”

张莫打心底里为亚连高兴,为有人肯跟随他直到地狱深处高兴。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眼睁睁看着曾堕入地狱深处的人。罪恶在血脉里代代传承。张家对神田优的愧疚不可能随着时间消失,不如说就像反复擦拭一块铜镜一样,越回忆越清晰明白。

 

“那反正已是我身死之后了。”

神田本已负剑走远,听见张莫的话又回过头来。刀背在手心颠了一颠,他把六幻抛起来接住,握紧刀身正中央横在自己眼前。

那已是他身死之后。

 

张莫静静地注视着他走远,神田仰头看着刀锋反射光芒的眼神纯粹无邪,就像孩子张着眼睛仰望太阳一样。

 

***

 

当然,不管发生了什么神田都不会讲述,亚连也不会询问。亚连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大致也猜得到。亚连是爱的信徒,他发誓对所有的爱以百偿一,这下子跟神田是彻底牵扯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吧。

 

“我看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亚连拉着神田的头发迫使他回转过头来,不及神田发火,就贴上了他的嘴唇。

啊,该怎么样接吻呢?贴上之后要怎么办,亚连全然不知了。这个人起码谈过一次恋爱,应该比我有经验吧。但是超出他的预料,神田完全干瞪眼站着,拿着碗碟的双手不知怎么安放,在空中茫然地张着。

两个人全都忘了呼吸,黑眼睛看着灰眼睛,像两只受了惊吓的傻鸟,羽毛都吓得蓬松地张起来了。

 

亚连的脸憋得通红,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困扰地说:“接吻是这么难的事情吗?跟看见的时候完全不同……喂,神田,你也算有经验的人,好好负起责任来嘛。”

“哪有什么经验!”神田怒道。他那恋爱算不得什么恋爱,不过是一池残荷和一个影子,说到底那些东西里的美好并不属于他,只有其中艰辛的锁链缠绕着他。

 

“刚刚那次不算,我们要重来——”没等他把话说完,神田已经撂下东西,双手捧住亚连的脸吻了下去。不是嘴唇,是他的伤疤。

每天照镜子都看得见的伤疤。额头上的星星是马纳临死前的爱恨殷殷的眼睛,脸颊上的划痕是马纳临死前深情绝望的抚摸。象征着绝对不因时间流逝而被宽恕的、手刃亲人的罪恶。

 

神田嘴唇落在他的伤疤上,像一团火焰燃烧起来了,又疼、又明亮纯净的火焰,亚连完全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神田直接舔掉他的眼泪吞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容易哭?”

因为他是一个爱得比谁都深,渴望被爱比谁都深的人……

亚连解开神田衬衣的纽扣,露出半个胸膛。因为第二驱魔师的关系,这些年来所有致命的伤都隐去不见。入目的是梵文“归命”——亚连已经知道它的意思了——还有在它四周延伸的狰狞的黑色花纹。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它是什么,你说是罪证……它不是,它只是你受了伤害的证明。”亚连一边说着,一边也轻轻地吻了那刺青。若向爱人告解,聆听爱人告解,就觉得自己被拯救被原谅了。

是那些受过伤害的刻痕让他们纯洁的生命更加光辉。

 

好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神田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仰起脸来,喉结上下滚动。

“我得到你的原谅就行了。”

“而我不行,我不行啊……”爱哭鬼的眼泪,又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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