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神亚】《无情何必生斯世》(十二)(完)

*可以说最后想写的梗都塞到里面来了,包括梳头梗,和用蒂姆留言梗,虽然我太懒了,写得都不精细。

“我的爱人啊,请再浮此一殇——

酒可解昨日的后悔,明日的愁肠,

明日的我啊,或已同七千年的生前一样。”

                                                                 ——《鲁拜集》

七千年前,世界诞生了。

那时的神下了言灵:世界,生吧;人,生吧。天地万物人遂生。不久后祂又后悔了,虽是祂的造物,却同祂的想象不一样,祂又开口:毁了吧。天地万物遂毁。须臾间又有不舍之心,祂留下了一个号称是完人的人,世界仍然无知无识地自行运转下去,而那所谓完人的后世也一代代堕落下去了。

方舟无能渡人。在那一场大洪水中,本不该留一物的……

我梦见的,是谁的古老罪恶啊?

神田优却不管这些。死了的人都灰飞烟灭,活着的人,恩恩仇仇寻到机会一一报偿,寻不到就一笔勾销。阿尔玛魂归九泉,亚连·沃克就在身边,单这两点,任他教团诺亚斗得死死活活,与他何干!

可是亚连仍然盼着抓住一切可能拯救世界,只苦于层层谜团和重重阻拦,一旦找到这样的机会,就立刻把自己奉为祭坛上的牺牲,生怕别人来抢他焚身的燔火。纯粹的利他主义,无上的普世情怀,一言以蔽之,疯子。而本来最先奉上的,就一定是最纯洁的祭品。

张家的老宅后院是一片竹林,亚连逐渐行动自如后,常夜里静悄悄起来坐在粗壮的断竹上看月亮。他无法从安定的生活中得到安定,就算有神田优也一样。过去十年之间,每到他狂乱无措时,会下意识地想起库洛斯,只是他本人不肯承认罢了。库洛斯,背着棺材,藏尸一具,名曰圣母,会拿出枪来“嘭”地把子弹钉在亚连头顶,只为逼他去买酒。会随手折下玫瑰,不剥刺地夹在亚连耳边。那高大的影子,可以完全躲进去一个孩子,他却每每强把那孩子踢到光明之下。十年之中,库洛斯只在临死前给过他一个拥抱,也不曾对他说过几句体贴话。

马纳埋骨白雪之中,从那以后,亚连的童年就结束了。可是在库洛斯面前,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有人为着他刚刚丧父的缘故,满嘴脏话地掐灭烟,甚至还会给他洗尿湿的床单。五岁时,一身谜团的成年男人尚且在他理解之外,那种印象便一直持续下来,仿佛库洛斯始终可以肆无忌惮地强暴生活,玩弄命运,但是死亡从来猝不及防,一切准备都是徒劳。

嘿,假如我从来没有圣洁呢?假如马纳死后,是师父捡到我养大,十年以后他也死了,在他坟前又哭又笑时伯爵来找我,我会把师父变作恶魔吗?

算了,他活着的时候也和魔鬼差不多。

诺亚归诺亚,他们虽爱惜彼此的手足之情(话虽如此,该隐照杀亚伯,相残的怪圈好像摆脱不掉),可恶魔在他们是批量生产的工具,不可回收的垃圾。而驱魔师以退魔为己任,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地狱是不够的,还要永世不得超生。而恶魔自己呢?受了诅咒的机械玩偶没有心,不知自爱。全世界只有亚连一个人在爱,如果他不爱,还有谁去爱?

“豆芽?”神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和月光相融。

亚连闻声回头,神田一惊:“亚连!”他冲到他身边跪下来——男孩左眼汩汩流着一道血,颜色浅而明亮。神田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眼睛,又缩回来,片刻后又伸出去,擦他的脸。亚连眯着眼睛,脸颊贴近他的手,神田埋怨道:“瞎蹭什么,我这边正着急呢。”

神田一顿,猛然抓起亚连脚下的一条蛇,它正沿着亚连的腿回环向上爬动。不想那蛇滑不留手,从他握紧的拳心中挣了出去,顺着肩膀盘在亚连脖子上,一匝匝绕颈攒紧,他的双手嵌进那有力的肉环之中。

亚连摇头制止了神田拔刀的动作,与蛇相触竟像活人肢体相接。蛇信舔过他的左脸,舐净了每一滴血,甚至伸进眼皮之下扫动眼球,亚连觉得什么东西被抽离体内,后背前胸都沁出冷汗。刚刚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完全失去行动和思考能力,只有纯然的恐惧与屈服。

蛇头并不是亚洲常见的那种扁头,而是立体的三角头,背部花纹如织锦,腹部平滑有节,它从亚连的肩头滑下,游动出几米远,回头望了他一眼,传达了只有灵魂其本身才能理解的讯号。

“蛇就是蛇,不是别的。你可以去问守卫着诱惑之树的天使。当数千年代滚过了你们的尸灰,滚过了你们后代的尸灰,那时候,世界的裔民也许会如此以相仿的神话掩饰他们的罪孽,并派给我一个我所鄙视的形象,恰如我鄙视一切向上帝屈服的东西那样——上帝他创造了万物,却只为让万物在阴沉孤寂的永恒面前俯首听命。”*

痛苦永远不会忘却,即使经过三千代的人类。他们不满足于自己的痛苦,还生育了世人,一切尚未计数、不可计数的人众,几百千万可能出生的人众,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积累的苦难!

神田打断了他的思索。“喂,豆芽,你……”

“什么?”

“伤疤的颜色消失了。”神田优不无讶异地端详着他雪白的脸孔,“只有刻痕,没有红色了。好像这些日子来颜色一直在变淡,我甚至没注意它消失了。”

蒙蒙亮的清晨,亚连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心绪沉重的人听无声的黎明,也像轰鸣震人的雷声。霞光还没有从灰白天空里破壳,空中悬着一颗孤绝的晨星。

他静静地盲梳过肩的头发,这些日子以来是神田优主动承担了这个工作。他醒来次日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拢起过长的头发,神田优在他身后一声轻笑,当他还在判断这是不是嘲讽、需不需要措辞还嘴的时候,头发就被人接了过去。神田五指成梳,从头顶顺到脖颈,用他自己的红头绳给亚连绑了个不高不低的小辫子。亚连第一反应是先笑话他:你自己女人头,给我也搞成这样子。想想没有说出来,万一神田恼羞成怒,就不会再给他梳头了。第二天他刻意起得比神田稍早一些,背对神田坐在床边,假装苦恼地理头发。神田睁眼看见他,便翻身起坐,床铺向另一侧微微凹陷下去,他自己还披着头呢,先咬着头绳给亚连梳起来。再后一天亚连故伎重演,神田给他梳完,送了个脑瓜崩:“想让我梳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费不费劲?”

他把蒂姆放在枕边,蹑手蹑脚地,抬腿要走。

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哪去?”

亚连尴尬地笑笑:“厕所,上厕所。”

神田哼一声:“去厕所找书翁吧。”

亚连无言以对,把手背到后面,十足是犯错误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既然自己会梳,就不再用我了。”

坏了,神田真的生气了。亚连有点胆怯地嗫喏几下,其实他本来也没确定要不要这样做,想来想去,他决定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神田。这在神田看来,并不是选择的权利,而是把结果直接摆在自己眼前:接受吗?不接受再另说。是这人一贯的毛病,总也改不了——没犯错先求原谅,好意不先问过受惠人。

神田当着他的面,按动了蒂姆的开关,亚连羞耻地捂住脸。影像中的亚连对着他,亲吻自己的指尖,然后遥遥地张开手臂,像一只飞鸽栖入行人怀中。神田在心里“啊”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幕曾在马蒂尔地下宫殿入他梦来,今天竟在眼前看到了。鸽子要往哪里飞?

虽然说本来就是留给他看的,但是两人面对面还放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神田优把蒂姆扔到一边去,小魔偶不满地吱了一声,用翅膀捂住自己五官莫辨的圆头。

神田优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亚连茫然不解。

做到什么?神田优永远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被那样伤害,怎么去爱?被那样诅咒,怎么承受?被那样舍弃,怎么珍惜?为什么世界斗转星移,而你始终如一?

“你过来。”

亚连本来没有那么乖。但眼下是他犯了错,先示弱也不算吃亏。

他走过去,神田不满地啧了一声,又招手催促他走近些。等到距离很近的时候,他扣住亚连肩膀,“咚”地一声重重给了他一个头槌,用力过猛,两个人都头晕眼花,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神田优先恢复归来,他咬牙切齿地问亚连:“你还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才留着这条命?”

亚连双手向外,做出一个“好了好了我知错了”的动作,千诺万诺地保证自己不会再做这种事情。其实他私心里总是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神田优,他所做的这一切就像是再次索求爱的证明。这是亚连·沃克,一个肯为信仰奉上所有的苦行者,一个终生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灵魂的某一处永远停留在了埋葬马纳的那一天,拒绝长大。他要的东西奢侈、珍贵、稀少,如今终于又有人肯给了,源源不断,不多要一些,太不划算。神田呢?神田本无给予的天性,但他有的、别人又来求告,便不吝赠送。当年他为什么出逃后又返身去救阿尔玛,是同样道理。

两个人穿戴整齐,蒂姆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盘旋两圈。霞光从天边映照过来,亮亮堂堂,坦坦荡荡。

“喂,事情可要快点办利索啊。我命不长了,不知能活多久。”

“巧了,我命也不长了。”

不怕不能偕老,反正两个人都白过头了。他俩一时间对望,看到彼此眼睛里,感觉到对方在想着一样的事情,于是不害羞地握起手来,在光明的晨曦中抵着额头微笑。

前进吧!

不要停下脚步。

*引自拜伦诗剧《该隐》

——————————FIN—————————

完结喽。其实本来还有更多内容,那条蛇大有来头呢。不过,就这么结束也挺好,不要在终点,总是在路上。说实在的没写够神亚啊!但是不适合塞到这篇里了。再见呀,神亚的小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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