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锤基)神域诸事文件集【已完结】

感谢阅读,欢迎对细节处的意见与疑问,欢迎讨论。
共七封信,两篇回忆录,一篇日记,一篇通话记录,一篇手稿。
 

一、

(地球历)公元2018年7月,托尔致瓦尔基里

发自沃亚哲空间站

亲爱的瓦尔基里:

前略

我今天还要去斯卡雷特星。上个月我已经去过一次了。星如其名,它是一颗浑圆赤红的行星,大气稀薄,地质资源贫瘠,住民的皮肤很粗糙。我这次去是办点私事。其实也不算是私事(总体来讲就不算是事)。

太阳系外缘的星星,大多数已经死去,内核冷凝,转动不再产生磁场。环形山遍布地表,地质活动几乎停止。一颗一颗,都那么孤独,离自己最近的姊妹也有很远。在更兴致盎然的青年时代,我也许会在自己的船舱里挂上一张宇宙地图,每走过一颗星星,就插上一面小彩旗。

上个月,我补充完燃料后走出不远,看见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抱膝蹲在一座红色矮丘的背后哭。我一走一过,就随口问了句怎么了。那男孩说:“我的兄弟死了。”我问他是怎么死的,男孩说:“爸爸带回吃的,我没抢过他,给他吃了,撑死了。”太久不吃东西,胃壁薄得像纸一样,大量快速进食,胃急剧收缩,就会被坠破。所有撑死的人本质上都是饿死的。

他把一只空了的铁盆推给我,说:“看,这是凶手。我真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闻了一下,说这有点像土豆泥。他问我那是什么,我不知道该说是蔬菜还是粮食,于是换了个说法:“一种地球上的食物。那也是太阳系的一个星球。”

男孩又说了一遍,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他的眼珠嵌在眶里,失神地凹陷下去。我那时有事,就先走了。我对他说,我的兄弟也死了。事情不问你的想法,它们只是发生。

我请兔子小老弟给我弄了一点土豆,准备给那男孩带过去。我还带了一点土豆种子,听说这东西的生命力很强,搞不好可以在他们那里培植。

托尔 上

 

二、

(地球历)公元2018年8月,托尔致瓦尔基里

发自沃亚哲空间站

 

亲爱的瓦尔基里:

前略

我知道你还在为我离开了地球的事生气,但是也请适时地回一下我的信吧,这已经是我几个月里投出的第三封了(既然你们人在地球,那么用他们的时间标尺来衡量长短也无可厚非)。明天我就要离开太阳系,不可能总跑到这么近的空间站来。

我不在这个时候接管王冠、行国王之实,并不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如果我确信阿斯加德人需要我,我会做任何事。同样,也并不是我憎恶那王冠的缘故,尽管我确实曾经憎恶它。在我少年时代,我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东西,我是奥丁的头生子,又在少年时早早建立了武勋,王冠不归我还能归谁呢?我对即位既不急盼也不谨慎(也许有点急盼?),就像确信太阳会升起一样,我确信我会坐在父亲曾坐过的椅子上。随着我年龄渐增,第一次认识到是累累枯骨砌成王位,自认为光明磊落,对父亲出言不逊、对王冠不屑一顾,似乎也是在所难免。但如今,这些前提都不复存在了,阿斯加德剩下的人口不足奥丁盛世的十分之一,在一场接一场沉痛的灾难后,他们只需要静静舔舐伤痛、休养生息,并不需要一个国王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

奥丁作为一个国王,走得已经够远了。他漫长的生命,足够让他对国家进行各种试验。他做过武君,开疆裂土、征伐四方;他做过文君,创造文字、广传艺术;他做过屠戮俘虏的暴君;也做过一力签下九界和平的贤君。我简直想不出我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别误会,并不是说我自视甚低,只是,当我诞生的时候,他的统治已经随人生一起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大部分的我继承了他的那种想法:对于人民来说,平稳安定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诗歌中曾经预言过,在那最悲惨的黄昏时刻结束后,会产生一个臻于完美的世界。“它们再度产生惊人的美,屋顶由黄金制作,田地不用播种就能结出果实,幸福的生活永无止境。”从我听到这个预言起,我就知道它只是个故事。但它至少说明了一点:灾难结束后仍然有生活,生活永远都不会臻于完美,但还是会欣欣向荣。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希望你暂时不要对外公布。我不喜欢秘密,但有的时候它是必要的。我打算寻找一个适合的恒星系统,带着我们的人民迁居到那里。久居米德加德不是长远之计。两个种族差距太大,通婚也会带来其他麻烦的伦理问题,这是我的朋友们善意地告诉我的。

在伊格达拉希尔最后一条根的底部(地球人称之为柯伊伯带)外,我发现了一个恒星群,当然,它们彼此距离遥远,但是如果从一个相当的高度来俯瞰的话,似乎的确可以称之为“群”,和我们熟悉的那些恒星相比金属含量更高,这代表它们非常年轻。在这么广阔的空间内,找到一颗适合我们生存的、崭新的、无人踏足的行星有很大可能性。托尼·史塔克不太相信,但是阿斯加德人对环境极端值的耐受程度比地球人要高得多,我们选择的空间也比他们大。况且,只要行星的质量符合标准,轨道的问题我可以自己进行调整。因为我还没有十足把握,所以请你暂时不要对人们宣布这件事情,如果有好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解释我为什么没有继任王位了,也希望你不要再为此怄气。行政事务暂时托付给你,我相信你值得信任。

祝你与阿斯加德人一切都好!

托尔 上

 

三、

(地球历)2018年8月

斯诺特回忆录

美国 俄亥俄州

 

我的年纪已经很大,如今我齿牙动摇、步履蹒跚,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再像年轻人一样笃信自己的记忆了。我想趁着自己还能够自己拿笔,写点东西来打发剩下的时光,我不需要读者,但也许的确会有人能够看到它们。尽管阿萨人的平均寿命要比宇宙中的大多数生命长一些,但衰老与死亡仍然会到来,况且普通人与流着创世神血液的王室还是比不得——瞧瞧英勇的托尔殿下吧,他还是那么年轻,看起来还是那么横冲直撞。

我是永恒的阿斯加德的智慧的二王子、计谋之神与火之神洛基奥丁松的乳母。我的母亲是永远年轻的先王后弗丽嘉的侍女,我的父亲、丈夫和长子都是名列金色的瓦尔哈拉的武士,他们的名字镌刻在廊柱之上。我的丈夫和长子死于约顿海姆的最后一场战役,即使战争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只要它是战争,就仍然会死人。他们英勇地死去,我本不该抱憾,但我也会想,假如他们能再多活两个星期,哪怕就两个星期,就能等来伟大的奥丁签订和平协议了。我为这种想法惭愧,但我也不知道其他阿斯加德的女人是否能做得比我更好。

我在收到讣告的当夜生产,诞下了我的次女,她是我丈夫与我头生子的延续。每一个时刻,生与死都同时发生。我不会再嫁,对我来说,世界上唯一的丈夫已经挥舞着长枪倒在了天寒地冻的巨人国度——我没有再嫁,但我有了第三个儿子,他就是我的洛基,我叫他小王子,小男孩,但他也死在战争中了。现在金色的瓦尔哈拉已经被摧毁,他的名字甚至不能被刻进长廊……

在约顿海姆之役结束后不久,我被永远年轻的弗丽嘉秘密传召进宫。那是在一个晴朗的秋天,尊敬的先王后围着华美的披肩,倚靠露台栏杆,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吮吸着自己的手指,眼角犹带水花。尊敬的先王后抬起头来说:“斯诺特,你来了。对你丈夫与儿子的牺牲,阿斯加德深表遗憾与敬意。”

我那时还没能从悲伤中恢复过来,可敬的先王后的劝慰让我立刻潸然泪下。我说:“这是他们的荣耀。”

永远年轻的弗丽嘉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求你。我知道你刚刚生产,我也是一样,但我奶水不足,希望你代为哺乳。我知道你出身高贵,受过良好的教育,你可以尽你所能,给这孩子一些积极的影响,但不必强求。”

我惊诧到忘记了礼节而抬起头来——我与先王后在那不久前才碰过面,她根本没有任何妊娠的迹象。可敬的先王后看到了我的表情,她微微一笑,将一根手指竖到唇边说:“这就是我的儿子,是我与奥丁的儿子。你也看到了,他这样瘦小,所以我不显怀。在我孕期,你不是曾经帮忙照顾过我好几次吗。我知道我能够信任你,是不是?”

我沉默了两秒,做出了选择。先王后的话是在向我表示,这也是伟大的奥丁的意愿。就像我的丈夫与儿子一样,为了阿斯加德,我能做任何事。我轻声说:“是的,您可以信任我。我会把王子殿下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哺育。”

这个男孩被取名为洛基,我也暂时住进了仙宫。

 

四、

(地球历)2018年9月,瓦尔基里致托尔

发自 俄亥俄州

 

尊敬的托尔殿下:

  我既然曾力主你做国王,似乎不遵守一些礼节说不过去,但你反正已经拒绝,就享受不到这待遇了。我对你离开地球并没有多生气,要说真有什么好气的,也不过是你把琐碎事务全甩给我这一件事,没回信,也不过因为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而已。王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非要急哄哄地接过来。只是我觉得,在两度浩劫接踵而来的情况下,一场盛大的登基礼、一个光鲜的新首领,能带人们更快地走出悲伤。

你以为你经历过足够多的战争了,可我经历得比你更多。染血的百合第二年会绽开新绿,白色的克劳克斯花在下一场春风中又纷扬如雪。寡妇们擦干泪水,孤儿们体会匮乏,瞎眼断肢的男子们勉力重操旧业,在悲伤中的人,比在喜悦中的人更渴望知道日月星辰照常运转。我希望你继任王位,也不过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我为奥丁打过这么多场仗,却没有一次战火烧到阿斯加德内部,阿斯加德不会受到破坏,它的建筑甚至从建立的那天起就不曾修缮。这也是九界中的人称它为“永恒之城”的原因。只有一次在城内爆发战争,那就是由海拉挑起的内战,但是奥丁早有准备,已事先控制了海拉的军队,因此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可是单凭海拉一人也足以搅起腥风血雨。那老不死的女人虽丑恶,倒的确是武力超凡。

就是在那场战争中,我失去了我的爱人。你的弟弟曾抓着我的头,使用他讨厌的魔法,迫使我回想起那一场战事,那是我借酒精强迫自己遗忘已久的。这一醉就醉了千年之久,再醒来时,发现连“永恒之城”也已濒临坍圮。

对于你们来说,“瓦尔基里”就是一个代号,包括所有的女武神。可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们称呼彼此的时候,会使用彼此才知道的昵称。我们乘坐着霜之马与光之马的后裔,所行之处冰与光抖落如碎星。……不该说这些,一旦说起来就没完,我还不到靠回忆度日的年纪。现在的每一个阿斯加德人,谁没有不幸地丧失他们亲爱的人?就算是最最幸运的人,每一个亲朋好友都恰好在世,他也永远丧失了故乡。我为你的弟弟感到遗憾,他死得像个英雄。

在出逃的时候,人们也携带了阿斯加德谷物的种子与家畜,这些东西能否在地球的水土上生存,说实话我提心吊胆。但就在这一个星期里,谷物发芽了,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是我需要告诉你的。离开了那颗魔力充沛的星星,我不知道这些阿斯加德人的后代能否还有那么长的寿命,尽管我想,你的人民们并不在乎这些事情,我们只在乎活着的时候痛饮蜜酒,死去的方式符合尊严。乐观是我们的天性,不是吗?

祝愿你的造星之旅顺利,你可以偶尔回地球看看,大家都很想念你。

瓦尔基里 上

 

五、

(地球历)2018年11月,托尔致瓦尔基里

发自 纽奥里泽空间站

亲爱的瓦尔基里:

前略

来信悉知,近日可能会回到米德加德,我有一些数据要请托尼·史塔克测算和确认。

你提到了我的弟弟,我却不惮于回忆。我曾在过去的年头里为他每一次背叛黯然伤神,因为在我看来万事万物要珍而重之,刀尖只会指向敌人。如果他有一点点爱我,肯定不会这样做。对他来说,我可能就只是个与父母争宠的烦人精,是成王之路的绊脚石。可是现在我逐渐知道,人可以真心诚意地盼着另一个人死,同时不觉稍减地爱着对方,洛基对我的想法大概如此。我毫不怀疑,夜晚到来时,他曾经躺在床上快意地幻想过我的死,即使在我们相处甚欢的童年时代也是如此;在青年时代他肯定也曾周密地策划,怎样才能让我死得看起来只是一场悲剧的巧合,尽管他从未实施;一切真正不可控制、真正不可收拾,都是从我的登基典礼开始的。也许洛基意识到,在这之前他与我的争夺还是兄弟间的公平竞争,但当我即位后再行篡位,他就会成为僭主,名不正言不顺。

这世界怎么个运转法!不变化时,一千年古井无波;变化时,一夜天翻地覆。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我失去了母亲、父亲,失去了阿斯加德,那颗美丽的金色星球,失去了此前从未谋面、见面就痛下杀手的姐姐,失去了众多的子民,失去了我的弟弟——足足失去了三次!他每次在我眼前死去,都宛如死去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是的,他在我心里有一个特定的位置,不管他把我变作多少次青蛙、对我刺了多少刀、背叛了我多少次,这个部分永远属于它。

人的错往往不在于他没有认识到后果,而是误以为自己可以背负着它前行。洛基以为父亲、我、甚至母亲和阿斯加德于他都是无关紧要的,可以自在割舍,可到头来他还是为这一切献出了生命,我现在得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接近于理解他。他反叛自己的身份,可是在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仍然认为自己是我的兄弟,是奥丁和弗丽嘉的儿子,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他早早准备好了我们的灭亡,也准备好了哀悼——他以为准备好了。

你看我,不禁也会感到好奇:一个人曾坐拥一切,唾手可得一切,但他没有把握住,又丧失了一切。他会变成怎么样?我也不知道答案。回想起曾经傲慢威风的自己,简直觉得好笑。我不久前曾去尼德威阿尔找艾崔喝过两杯,是的,他不愿意离开故乡,宁可孤独地停留在那片已经荒芜的土地上,等待自己的大限。我很久没有喝到矮人酿造的那种麦酒了,味道苦而香,非常独特。酒过三巡,我们都有点头昏。

艾崔先打开了话匣子。他说起我出生那一天,他和他的兄弟代表矮人国献上丰厚的祝礼。五百头骆驼背负着黄金与白银,七百头牛背负着罕见的螺贝,一千只鹰的爪子上都吊着色彩斑斓的宝石,弗丽嘉的腰带上多了三颗浑圆饱满的珍珠,奥丁的武器库里多了三样趁手的神兵,王子则得到了一个珍贵的陨铁制成的护身符。不久后洛基也出生了,虽然赠礼的规模稍减,但他也得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哥哥有的弟弟也该有,这是规矩。

艾崔还说,大王子掉出娘胎就像是兴致勃勃地闯进这个世界里。抢着生活,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去托举山峰,稍微能拿动刀剑了就热气蒸腾地大杀四方。成人的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大有盖过奥丁的势头。

我笑了一下,听别人眼中的自己,特别还是过去的自己,是很有趣的。但是我想起别的事情。洛基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长大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弟弟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与我截然相反的人,从外形,到个性。

小时候我们常玩一个游戏:他把一样东西藏在手里,手背过去,问我知不知道藏了什么。我总是能猜对,金苹果,酒杯,妈妈的梳子,甚至是我的一根头发,我全都能猜对,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能一下子猜出弟弟藏着什么东西的时代,在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时光流逝,我们中的某些东西也一去无回。

 托尔 上

六、

(地球历)2019年2月

简·福斯特日记

英国 伦敦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日记了(翻了一下,上一篇的开头好像也是这句话)。成年人不像少年人那样喜欢记录自己的生活,日记多半是写于情绪溢出、又不能诉之与人的情况下。

今天理查德对我求婚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藏得拙劣,竟然不知道女朋友是个智商还算过得去的人吗?我在生活上显得笨拙一点,只是因为懒于花费精力,并不像黛西总是嘲笑的那样是什么自理无能的人。但猜猜男朋友会什么时候求婚、戒指藏在什么地方、求婚时会说些什么话,还是乐趣无穷的。

果然,台词和我猜得差不多。“简,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想进一步了解你……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你不会照顾自己,愿意让我永远照顾你吗……”之类的话。我故意地停顿了足足十秒钟,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我说:“我当然答应,要是随便放跑了你这样的好男人,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了。”

收下他的戒指,拥抱,接吻,分开的时刻相视一笑。一切都能猜测得到,但是快乐并不因此减少。对重复的渴望就是庸常的人的幸福。

我曾经拥有一个神做我的情人,悦人心灵的、伟大的神。理查德多多少少也知道,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说不管是神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统统归到另一个分类:前男友。

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提起他,我就知道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我的生命。我偶尔还会知道一些与他相关的新闻报道,比如阿斯加德的重建进度、阿斯加德与美国政府的外交情况,不久前他才回了一次地球,因为从天而降引发了一次小的交通混乱,也被人们用一种善意地看热闹的态度报道了。但这些消息在我看来,已经像是看到“绿巨人浩克现身KFC”、“黑寡妇健身房秀身材”一样,是来自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些与我遥远的人。我起床,吃理查德做的麦片培根煎蛋,他开车送我到工作室,我俯首于浩瀚星空,回到家里,我们一起看看书或看看电视,聊聊今天发生的事情,睡觉,有时做爱。但我的确有的时候会想起托尔——我可能碰到一些与他的星星的引力场相似的数据,而且我业余仍然进行着天体交汇的研究。在我的心里,他也更适合和这些东西联系起来,而不是约会、做饭、看电视剧。那些伟大、渺远、神秘的星辰,那个人类永远知而无尽的世界,也许这正是他最初吸引我的地方。

我永远记得,我七岁那年爸爸第一次带我去一个开放天文台观测,他把一枚硬币交给我,我的眼睛对着观测镜,一只手托着镜筒,另一只手摸索着投币孔塞入硬币。护镜片打开了,刹那间,绚烂辉煌的星空映入我的眼睛,并在余生的时间永远停留在那里。我不知怎么,眼泪就流下来了,爸爸赶紧问我怎么了,我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多半只是茫然地摇摇头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幸运,在七岁那年就能够找到热爱一生的事业。

在与托尔相处的过程中,我有的时候会感受到的某一种悸动,是理查德所不能给我的。虽然在收下了男友的婚戒后说这种话是不太厚道的,但这是日记啊,只有一个读者的作品,我又何妨对自己诚实呢?他可是个真正的神明啊,俊美得宛如一尊雕像,盔甲加身、披风烈烈,排云驭气、呼风唤雨,招手即来万钧雷霆。如果真要从这些角度来比较的话,见识过他这种男人之后,地球上简直没有其他人可以称为男人了。可是——可是,可是爱并不会仅因为这些事情上做出选择,你不会因为一个人非常了不起,就选择永远托付你的爱。爱情做出选择的考虑与根由,世间无人能知。

我永远记得在沉静的城中河(托尔告诉我,那叫斯沃尔河)上,我们荡舟而行,托尔用他的手掌抵着我的,轻声细语地告诉我,他们的世界怎样解释天体交汇。我既留下了这样美好的记忆,也就不再多求。

托尔的弟弟又死了一次,就我所知,已经死过两次了。前一次是在施瓦塔芙海姆,一个日出、日落与日中天都光芒黯淡的世界,土壤都是颗粒状,飞沙漫天。我像是亲眼目睹了一颗星辰的陨落,以及它的伴星为它哀悼。在去施瓦塔芙海姆的船上,托尔以为我睡着了,于是给我披了件衣服,其实我并没睡着,只是醒着就不得不面对他那个刻毒的兄弟,还是装睡比较好,况且我当时的确十分虚弱。

托尔刚一放下衣服,我就听见洛基那嘲讽的声音,伴着一声冷笑:“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吧。”

托尔说:“不是今天。”

洛基说:“今天,明天,一年,一百年,还不都是弹指一挥间?凡人总会死,你永远也不能真正做好准备。你唯一喜爱的女人,将被时光夺走。”

托尔说:“那样你就满足了吗?”

洛基说:“我永远不会满足。”

他们后面的对话内容被嘈杂的互殴声淹没了,托尔把洛基按在船舱上,肉体撞击金属,发出沉闷的“嘭”声,母亲的死让他们团结到一起,但也让他们的关系一触即发。他们在哀悼母亲,是我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高贵而优雅的王后。我偷偷裂开一点眼缝,看见两个人打着打着就停手了。

托尔抱住洛基的肩膀说:“我多希望我能够信任你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而又沙哑,悲意汹涌,沉重而抑制。

洛基没有挣开托尔那几乎算是一个拥抱了的动作,他说:“你是天潢贵胄,将来承祧先业,一统九界,要谁的忠诚都有,还缺我一个吗?”我不能从他的声音和他的语言中判断出他任何的情绪。

“我不打算继承王位。”托尔说。

“又为那个女人?横竖看不出她什么好处,把你迷得颠三倒四。”现在我听得出他在愤怒。

“洛基,”托尔的声音和表情,竟近似于是无奈了,我当时内心大概是盼望着他承认下来,但他没有,他说,“这一统的代价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了。我不想再滥杀无辜,而在守成上,也没有自信能做得比奥丁更好。”

“你当然可以。”洛基低声说。

后面的内容我记不清了。因为当时身体里以太粒子的影响,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过去,连这一段内容的准确性,我也没有完全的自信。

我对洛基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躺在托尔怀中的尸体(当时我们相信那是尸体)之上。托尔抱着他的弟弟发出困兽的哀嚎,回音响彻荒原。我从远处跑过来想要安慰他几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那一眼让我确信那个时刻我在他眼里是个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停下了脚步。我想起,刚刚一路上他们互相争吵、指责甚至互相殴打,可他们在战斗的时候配合得是那样好,只要一个眼神,就知悉彼此的下一步动作。他们互相指责,却又在指责后小心地认可,赞赏藏在攻讦背后,那种默契无人能敌。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确在他的生命中缺席了一千五百年。

啊,笔没有墨水了,我写得太多了。这日记写到这里,也该撕了扔掉了。如果我再迟一点儿睡,明天早上又该起不来床了,理查德又要把手泡在凉水里然后来拍我的脸……

 

七、

(地球历)2019年1月

斯诺特回忆录

美国 俄亥俄州

 

不久前,英勇的托尔殿下回到我们之中,但很快又离开了。具体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得了。我连昨天发生的事情都不再记得,可是一千年前的事情却越来越清晰。我想,这就是油尽灯枯的先兆。

殿下不称王,于是我们依然按照对待王子的礼节来迎接他。人数太少,即使全部站在一起,依然显得有点寒碜。最后的瓦尔基里站在队首,迎接最后的阿萨王室,身后跟着最后的阿斯加德人,看起来好像是凄凉了点。可我年纪大了,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东西,这景象在我也没有什么格外动容之处。

英勇的托尔殿下看起来很高兴,和他离开时相比要好得多了。我相信同时失去国家与最后的亲人,他比我们要更痛苦。队伍散去,我慢腾腾地走着,他突然看见了我。

“斯诺特老妈妈,是你吗?”

“是我,殿下。”

我们已经有个几百年没有正式碰过面了,况且我老成这样,他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我来。诗人们说过,有资质做国王的人,记忆他人的名字和面庞必然都有非凡的天赋,看来此言不虚。

“我没能保护好洛基,对不起,他死得很光荣。”

我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句话,他这是也把洛基殿下视作我的儿啊。我僵在原地,拐杖掉在地上。原以为经过这么多的死亡之后,我已经可以平静面对亲爱的人离开,可我依然不能。听见他这句话,就像我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第一次听见武士拨动我家的门栓,把父亲的头盔放在桌上,听见他们对我母亲说:“哈尔和斯诺特的父亲死得很光荣”;就像我还怀着我未出生的小女儿,听见他们对我说:“您的丈夫与长子死得光荣”一样。亡者光荣,未亡人苦啊,过了一千年,我仍然不能止住泪水。我枯瘦的双手捂住脸,涕泗涟涟。托尔一直站着,等到我停止哭泣,才把拐杖拾起来放在我的手中,悄然离开。

我的洛基,他虽不出自我的胎,可我把他当成我的骨血。他生来那么小,成人后仍然体量精悍、面色苍白。我同时哺乳两个孩子。他比我的女儿还要瘦小,我总担心他吃不饱,干脆每次都让他先吃,等到他餍足之后,才轮到我自己的女儿,所幸我奶水充足,足够让两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

尊敬的先王后在照顾孩子方面,并不假手他人,几乎事必躬亲。当时托尔殿下已是可以满地跑的年纪了,他天生偏爱耍弄危险的兵器,伟大的奥丁也予以纵容,只有先王后时常担心他伤到自己,并不许他把这些东西带到寝宫里来。殿下还小,通不通人语都是未知,这诫令也不当一回事,在他自己的枕头、床底下,总是能翻到匕首或流星锤,但他每次来见洛基,必定除去全身硬物,连手环、项链也一并摘下,好像他知道婴儿是柔软的、易受伤害的。他抱起弟弟的手法,像个母亲一样娴熟,他甚至还从永远年轻的弗丽嘉那里学来了一些摇篮曲。殿下记不清句子,一整句唱词里,往往只说得出一两个词,其余的以调代替,调又走调,但他就是不亦乐乎。他抱着小王子,唱“诺恩……编织……金色……瓦尔哈拉……亲爱的孩子,快睡觉吧。”最后一句,因为我与先王后都会在一首歌的结束这样说道,他听得多,学得最熟。

在这个尚武的王国,文弱的智慧不被欣赏。我们也使用魔法,但战士大多认为这只是女人的把戏。男人通一点魔法,会被其他男人赞赏,但若精通,则必定被嘲笑。

中庭人有部叫《伊利亚特》的传奇,这部书的年纪比我都大,当中的奥德修斯出身那样高贵,只因他在好斗的希腊人里是最聪明、最善使计策的,就多受联军排挤。洛基的境况,多少与此相似,他早年就展现出了在运用头脑方面的超凡天赋,一本书他能过目成诵,深奥的古文字,他稍学便通。但在武艺方面,尽管他也是个优秀的战士,却不能与他的托尔哥哥相比,他为此多有气闷。体量、骑射、饮酒、角力……这些阿斯加德人用来衡量一个男子的标尺,他暗地里使了好多力气,还是不能压下大王子半分风头。

可敬的先王后发现了他的心结,开始教他们魔法,果然,这种对精神力量进行微妙操控的知识,洛基殿下掌握得比谁都更快更好。魔法方面的优势让他找回了一些自信,或起码有了捉弄哥哥的好手段。

他不喜欢被拿来与哥哥比较,自己却总是暗地里较着劲。洛基殿下并非认定哥哥不如他,而是早就发现了他们不是一类人,一柄锋利的剑无法与一本智慧的书相比,而他也始终未能接受次生子在次等席的说法。在获得认同感的方面,也许他是有些太执着了。可是我的王子,他是多么单纯的人,他多么爱自己的父母与兄长,这样的事情不是一看便知吗?

在两个王子七八岁的时候,赶上了百年一度的游猎盛会,伟大的奥丁会带领众武人在阿斯加德附近水木丰美的世界环猎一圈,以两次三个月亮连成一线的间隔为周期(在我来到米德加德后,才知道他们只有一个月亮)。英勇的托尔殿下那时虽然身高不能骑成年的马、臂展不能够成人的弓,但却已经有了举山搅海的神力,他日也求、夜也求,伟大的奥丁终于同意带上他。永远年轻的弗丽嘉已经给他打点好了出行的衣装,整个仙宫都在为这百年难逢的盛会而喜气洋洋地准备着,只有洛基闷闷不乐。我先前听过两个王子的对话,我的洛基问托尔殿下道:“你再等一百年,等我也能拉开弓,我们一起去,不好吗?”

托尔殿下笑嘻嘻地说:“老弟,一百年我可等不及了。”

洛基耍了个他的小把戏,他变作一条小蛇,趁托尔殿下不备刺了他一刀,那是和我的食指一样长的一把玩具小刀,但大半根没入了,这的确让托尔殿下吃了点苦头——和后来的恶作剧不一样,他那时还太小了,掌握不了轻重。托尔殿下只能躺在床上歇两三天,眼睁睁地看着伟大的奥丁指挥着队伍出发了。在我印象里,他那时真是气极了,整整三天没有理会洛基。但即便如此,当奥丁出发前来看望他并问他怎么伤的,他还是说自己在森林中坠树、被立起的树枝刺穿的。保护洛基已成了他的本能了,人在盛怒之下,仍不能忘本能。

托尔殿下不理会洛基,他也没有其他同龄的朋友,我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连先王后都不能进。我受先王后之托去看看他,本来也做足准备吃闭门羹了,洛基的房门却为我敞开着。我走进门,发现满屋飘飞着萤火虫——这些小东西发着金黄色的光,一闪一息,美得惊人。这大概是几天前托尔殿下在森林里带回来的,他捉满了一个玻璃罐送给洛基,因为那一阵子洛基有点怕黑,连睡觉也要掌灯。地上有些玻璃碎片,我小心避开。

我问他:“洛基殿下,你生大王子的气,怎么连王后都不能见你了?” 

他把头从书本里抬起来,慢慢解释。他解释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他最后一句话:“母后属于我们两个人,但你只属于我。”

那一句话,让我的心啊,柔软又疼痛。我的洛基殿下,他是那么个孩子气的人,一生一世都在追求那种“只属于他”的东西。他想要父亲和母亲的眼光,想要哥哥永远陪在身边,想要王位,想要这些只属于他……

……

洛基的青年时代,来得还是比他的哥哥要迟。

我曾见过那两个男孩子亲吻彼此,不像家人的那种贴面问候,而是像情人那样难舍难分地胶着,我一共见了有几次吧。最开始,我确实吃了一惊,但我很快就想到,人在少年时候会有一段时间对探索自己的身体感到着迷,他们选择最亲近的人去做一些好奇的尝试,也是无可厚非的。我没有告诉先王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三个的秘密(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我在场)。果然,他们成年后,我没再见他们那样做过,他们开始像任何一对兄弟一样,只是偶表亲昵。

 

八、

(地球历)2018年5月

Stark安保人员通话记录

纽约

 

喂?亲爱的,晚饭不用等我了……是的,晚上要和我接班的那个小伙是新人,我得跟他念叨几句……我啊,我吃三明治就好了。今天有个新鲜事,我跟你讲讲。大概就一会儿功夫前吧,突然有个陌生男人从天而降,他裹着有风帽的红斗篷,像贝都因人的那种,穿着短皮靴,泥在靴头结成疙瘩块。简直是中世纪游侠的行头。他抬腿就要往大门里进,我赶紧拦住他,问他要通行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在腰包里翻了起来,递通行证的时候,不是用两只手指捏着,而是用拳头攥着拿出来,拳心向上,然后展开。我正要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恰好赶上史塔克先生从转门里走出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嘛,本来那也是饭时了,这不是很正常?我经常在这个时间碰到他,不过确实挺巧的……那个人一下子把通行证弹开,上去就给了史塔克先生一个结实的拥抱。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门口说起话来了,我这时才看清他在风帽下的正脸,你猜是谁……哈,猜不到吧,是雷神!是电视上那个会放电的红披风外星人!……

我听见雷神说:“我被你的人拦住了。”

史塔克先生漫不经心地解释:“你知道,那紫色大块头搞了那么多破坏,到现在安保系统的识别功能还没修好,我想顺便升级一下。就先用点老方法。”

雷神又说:“你拜托的事情我已经搞定了。”

史塔克先生随手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他……哈,你也以为是银行卡……对,我也以为,雷神也以为。他就说,他不要酬劳,他还有钱可花。史塔克先生说:“你好好看看是什么。”

我一看,是KFC的代金券。雷神很爽朗地笑了,就把东西收下了。他问:“那么我请你帮忙算的数据怎么样了?”

史塔克先生说:“这个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你还是来和我一起吃饭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走之前史塔克先生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就连雷神也不放他进来。”……不,其实我是没认出来啊,哈哈。

 

九、

(地球历)2018年7月

火箭浣熊致托尔

发自 弗里德姆空间站

 

雷神阁下:

来信悉知。我把土豆寄到你的发信地点了,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你的船想需要修补的话可以随时找我,你知道方法。不用客气。

你看起来没有前一阵子那么消沉了,还是快快活活的好一点!我们毕竟还是打赢了吧,虽然代价有些惨重。不过,有的时候也不要太放弃希望,比如,我以为枯死了的树枝却还能再发芽。

火箭浣熊 上

 

十、

(地球历)2018年11月

阿斯加德史诗歌手布莱德的遗孀维芙所整理的遗篇手记

美国 俄亥俄州

 

我的丈夫是阿斯加德的史诗歌手。他度过的岁月不比奥丁短太多,而我和他相比就几乎是个小女孩了。但在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热烈的爱情,我为曾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感到骄傲。

侏儒杀害了智慧的凡人,将血与酒混合封坛,那就是灵感、赎罪与祭献。我的丈夫,便是得到了奥丁赏赐这一杯血酒的人。我的夫君曾与莎加女神畅游,曾受过博拉琪点化。他有华彩的文章,也有预言的天赋,在他的诗歌里,这两者常常被结合起来。我不能够完全懂得他为之倾其所有的事业,但却爱听他说话,即使是日常的话,从他口中吐出也如同诗歌一般。

他曾经教过我怎样写一些浅显的诗,格律是要义。怎样押头韵,怎样四行一顿,在叙事诗中怎样使用抑扬格,在教谕诗中怎样变化五音步。但我始终未能通晓,凡人不能通晓。得到天分,也要付出代价。奥丁为了灵感之饮曾负一人心,并终身愧疚;我的丈夫所付出的代价,是今生没有子嗣,诗歌就是他的孩子。我的丈夫足迹踏遍九界,他甚至曾下过霞雾乡,记录被放逐的死亡女神海拉的生活。他忠实地记录一切,即使在海拉反叛后,他仍然保留着那些记录海拉功绩的诗篇,奥丁也不能奈他何。连战争也不会伤害诗人,这本是古老的规则,然而那些野蛮的人却不懂这些……

他预言过斧头年、风暴年与刀剑年的到来,他说每一场浩劫不会相隔太久,它们必定接踵而来,这些话全都一一应验了。在阿斯加德的第二个王子洛基奥丁松的命名礼上,他对我说:这个孩子的到来,将是诸神黄昏的开始。有的人,失去了对爱俯首称臣的机会,就转而对权力俯首称臣。他与噩运无关,噩运却紧随他而来。将它一百载,情根深怀;三四百年来,心机暗埋。五百六百岁,银牙一口皆咬碎,大水拍岸堤败溃……眼见怒涛去,拾他真心付一炬。末了这两年,叫他反攻倒算,大胆谋乱,撕破地,劈裂天,冠冕只等闲,生杀予夺,在他翻覆间。这些脱口而出的话,虽然有韵,却并不是他正经的作品,只是现在看来,全都成为了预言。我不是虔信者,但我也能体会到信仰的诱惑。从我丈夫的经历看来,神必定是会对人言语的,告我们以奇迹的声音,但人只有在不防备的时候才能倾听。

他说起大王子,没有评价他的武勋,也没有预言他的命运,只说他会有千杯不醉的海量,饮酒来荡气回肠。当他盛年的时候,不会有忧郁和死亡。伊登坐在自己编织的树屋里看守苹果、放声歌唱。伊弥尔脑髓化云,在天空飘荡。他伟大的父亲端居不朽的王座,高贵的母亲拉起黄金的织机。他的弟弟也许的确顽戾乖张,但他们必定总是相伴相随。古老的谚语早就说过:没人好得完美无缺,也没人坏得一无可取。当他盛年的时候,会以为一切都是永恒的。

我的丈夫,丧生于卑鄙的灭霸手下。甚至当屠杀正在发生的时候,他仍然在不停笔地记录。刀剑插进他的喉咙,如注的鲜血浇灌着他的纸笔。什么样的人啊,竟会杀害诗人!我得以带着他从海拉举兵以来的全部作品出逃,从这可怕的一切中生还。现在,我将这些诗歌整理誊抄,传之后世。阿斯加德人定要铭记,有一位伟大的诗人,为他的事业献出了生命。

 

十一、

(地球历)2019年5月

瓦尔基里致托尔

发自 俄亥俄州

 

托尔殿下:

我有以下几件事情想要告知你,请一一听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空间站,或至少是到达能收到电磁信号的地方。

斯诺特去世了,她走得十分安详。我记得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她的母亲是弗丽嘉王后的贴身侍女,她小时候经常会被带到宫里来。

火箭浣熊拜访地球,也来看了阿斯加德人。他告诉我,他上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正沿着海拉与奥丁征战的路线重新行走一次。你在做什么?感怀先辈的罪恶吗?也许会有人说海拉的放逐是不公正的,但永远也别想让我承认这一点。瓦尔基里氏效忠王座(虽然对我来说,这也是过去时了),海拉的军队却只听命于海拉。光凭这一点,奥丁让她永世不得超生也是情有可原。但我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了想,你应该是调查当初他们是怎样选定阿斯加德作为定居点的。托尼·史塔克告诉我,从你给他的数据来看,你的寻找已经初见眉目。

最后一件事情,你的弟弟,洛基,正在美国纽约。

别激动!别起飞!你把我的话看完(我把这件事放在最后,是因为你根本不会看这之后的内容了)。洛基人是在纽约,但昏迷不醒。你先头多次拜访斯卡雷特星,并和当地的小男孩结成了好友,甚至还帮他们培育了优种马铃薯,度过了饥荒。那男孩的父亲原是一名星际雇佣兵,他一听孩子的描述,就知道你是何许人也。巧的是——也许并不巧,而是注定的——洛基残损的神力带着他出逃,并坠落在斯卡雷特星,被这一家发现了。你一直不相信洛基真的死了,现在你终于得偿所愿。

他们联系不到你,但知道阿斯加德人正在地球,于是找到了我,带来了洛基。他已经不能维持阿斯加德人的形态,而是霜巨人的姿态。令我有些吃惊的是,没有任何一个阿斯加德人在乎这一点,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他们大难幸存的小王子。我们仅有的医师对他进行了检查与治疗,但没有结果。就我所知,米德加德有人还算精通灵魂与魔法的事宜——我通过托尼·史塔克找到了斯特兰奇博士,请他帮忙。最开始的时候,他看起来有点不太情愿,但也没有拒绝我们。

我说:“你也看到了,在战争中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斯特兰奇博士嘟囔道:“在毁天灭地的大灾难前,人人都会团结在一起,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有雷神做他的担保人还不够吗?”

总之,经过了一番并不困难的辩论后,他对洛基进行了检查。得到的结果是:在那场致命的屠杀里,洛基用计设法保全了自己的神格。但他的力量损耗得太多,暂时无法苏醒,他需要时间来回转。尽管时间漫长,但肯定短于你的生命,你大可放心。他另外提出建议:阿斯加德虽已,但伊格达拉希尔尚在。你带他到世界树,用树根的泉水来滋养他,或可加快他的恢复。

见信速归。

 

十二、

(地球历)2019年6月

托尔致瓦尔基里

发自 沃亚哲空间站

 

收到,近日归。万一他先醒,千万看好,勿使其离开。

 
——————————————————
 

洛基的乳母斯诺特,意为“女子”,阿斯加德史诗歌手布莱德意为“宽广的”,其遗孀维芙意为“妻子”,斯诺特的哥哥哈尔意为“男子”
克劳克斯花即番红花,是一种常见的丹麦庭植
几个虚构的空间站都来自几个我喜欢的航天器的名字。它们分别是旅行者号(Voyager)、新视野号(NewHorizon)、自由号(Freedom)
“它们再度产生惊人的美,屋顶由黄金制作,田地不用播种就能结出果实,幸福的生活永无止境。”引自《埃达》

 

评论(2)

热度(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