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酒茨】无所畏惧(一发完)

看第二次的时候觉得写得不好就删了,但是有姑娘跟我要……所以不打tag发一遍吧。


这夜晚晴朗得让天地万物都心旷神怡。

孤月轮高悬枝头,深蓝色的夜空澄澈得像透明的海。一阵风旋卷过去,夜樱吹雪。

酒吞背靠酒葫芦,仰头凝视璀璨的星月,一时间觉得星星要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而夜空在无限上升。酒喝多了不成?

 

他揪住身旁茨木的衣领:“你怎么不喝了?这酒量,也陪不动本大爷呀。”

茨木童子醉得晕乎乎的,火焰从鬼角一路烧到脖颈,赤红一片。他的鬼手攥住酒吞的手腕,从自己的衣领上拨下来,还不忘赔笑道:“挚友酒量自然不同凡响,吾怎能……怎能及万一呀。挚友不饮酒时雄姿飒爽,饮三分时荣光慑人,七分时山河都为之色变……十分时……”

“酒哪能喝到十分,那就尝不出滋味了。”酒吞摆摆手,把已经东斜西歪的茨木干脆放倒在樱树下。

 

茨木噗嗤地笑出声来:“挚友说得对,你喝酒从没过十分。”他蹭着树干,半坐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不远处的酒吞盘腿独坐独饮,如水的月光把他的挚友洗得湿淋淋的。

纵然为鬼女买醉时,他也不过是另寻一件可做的事来慰解孤独。酒吞已是个身心俱成的大鬼,一向很清楚、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他脱落神胎,于人世摸索爬行千百年,饮酒杀生,爱恨比一般人都要更稀少,也要更强烈。

素盏鸣尊当年也是这样的呀,荒暴勇武地把神庭搅得天翻地覆,他不稀罕做神,流落人间反而更像个英雄。可他并不是无所畏惧。田姬死后,他不就永绝尘欲了吗?

 

茨木呼出一长口酒气,无意中把心中所想的说出来:“而挚友是无所畏惧的……”

酒吞瞥了他一眼:“那当然,本大爷有什么好怕的。”

茨木已不能理解他说的是什么了,那一串声符飘到他耳朵里,他只知道连连点头称是。不多时就睡过去了,仰面朝天,柔软的喉咙和肚腹都肆无忌惮地暴露出来。

我看你才无所畏惧呢。酒吞暗骂着给他撑起一重结界。

 

你当真无所畏惧?好像有个声音这么问他。

酒吞也有点晕,星星坠落得更加迅捷凶猛,连月亮都在沉沉地下压。他嘴硬地顶回去:本大爷当然无所畏惧。我雄踞一方,气量滔天,动动手指就能尸横遍野,百鬼咸来臣服。至于红叶无意于我,我知道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不再有声音。万籁俱寂,连蛩声都消失。他也躺在葫芦上睡着了。

 

一睁眼时,天光大亮。茨木还靠在树上睡得不知死活,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呆子,起来了!”

茨木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揉揉眼睛:“咦?挚友呢?挚友!”

酒吞诧异地盯着他,试探性地叫出声来:“喂,茨木。”

茨木毫无反应,喃喃地念着:“挚友何在?吾好像听见他的笛音了,即使如此遥远,还是一样缥缈动人……”话音未落拔腿就走,看起来一日千里也不在话下。

酒吞还从来没有被谁——特别是茨木童子——这么无视过,他一拳揍到茨木后背上,却连自己都没有碰到他的触感。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就在这档子,茨木已经把他远远抛在背后了。

先不多想,且看看他要去何方。

 

茨木和酒吞走在人类的街道上,茨木敛去妖气隐了身形,酒吞却毫无变化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后,然而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有异,对他如空气一般不闻不问。他从摊上随手拿起个罐子,在空中抛了两个翻儿,只见摊主腿一软跪下来大叫:“快看,见鬼呀!白日横行!”但目光却穿过他不知看的何方。

酒吞摸着下巴思索:看来实体还在,只是毫无存在感。他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万人瞩目,这其实还挺新鲜有趣儿的。只是不早解决,麻烦恐怕甚多。

 

大约到午后时,茨木总算停下脚步。酒吞定睛一看,简直不知所以:这不是大天狗的地盘儿吗?他们这些活了千百年的大妖怪,打来打去也算都承认了彼此的力量,还可以说有点不深不浅的革命友谊。平日里各占一方相安无事,谁也不去打搅谁。茨木也是知道的,不会来给酒吞惹麻烦的啊。

话说回来,妖力数一数二的几只大鬼里谁都不像茨木这样,非要对一个和他不相上下的妖怪顶礼膜拜……酒吞正在心里半嘲笑半得意地想着,就见茨木走到把守的小妖怪身前:“吾友在山吧?”

那小鸦天狗恭恭敬敬地把长矛插在地上,拱手道:“大天狗大人已恭候大人多时了。”

 

酒吞一挑眉,在这个玄妙的世界里,他是换着大天狗来纠缠了?

茨木刚一看见大天狗就纵身扑过去,大天狗也收笛入怀,飞了几步迎接他。

两人宛如相交百年的老友一般,互相捶了一下肩膀,神态亲密自若。大天狗那张板得一丝不苟的俏脸上也带了微微的笑意,酒吞看得新鲜,兴致盎然地尾随着他俩。

只见大天狗在树下端坐,收起了翅膀,动动手中的团扇。土块被气流切割,地面被挖出一个凹陷,风卷着一坛酒献到两人面前。

 

茨木启封饮了一口,舔舔嘴唇回味道:“这酒清凉甘冽,宛如挚友一般淡而有味,让人……”大天狗似乎是颇为头痛地抬手打住:“不要又开始无头无尾地夸赞起吾了。”

茨木嘿嘿一笑:“吾友称是便是。只是不知怎么有些头痛,竟好像是宿醉了,今天吾或少饮些许。”

酒吞这时才甫有些不悦之情。他从来没听过茨木夸别人,茨木自己也是个眼高于顶的傲慢人物,除了对酒吞童子言听计从,也就只对安倍晴明稍假词色了,大约是安倍晴明实在深谙驯鬼之法吧。酒吞一直不以茨木给予他的东西为意,如今听着他口若悬河地夸起别人,口口声声称别人挚友,感觉实在微妙。

 

大天狗周边旋绕着护身的风流,风带响了茨木脚腕上的铃铛,声音清脆悠扬。

“自从吾送了汝这个小玩意儿,汝还真是一日不离身啊。”

茨木探出手指拨弄铜铃:“那是自然。吾还记得那天在人类的集市里,挚友与吾吓得那群胆小鬼两股战战。”他哈哈大笑,“这是挚友亲手给我戴上的,还说什么‘你又缠人又神出鬼没,干脆像狗似的戴上铃铛,给我提前报备’,挚友多么有心!”

 

酒吞怒:你说的那是本大爷!

那天他俩去灯火通明的祭典集会玩耍,身化人形,头戴鬼面,身无分文,却到处买东西。先和一群一身汗臭的农人坐在一起吃丸子,听他们讲论收成和稻子价钱;又挤在一处喝廉价的米酒,酸甜糯口,倒也别有滋味;酒吞一时兴起,又蹲下来给他戴了一串铃铛,茨木真傻,傻到骂他是狗都没发觉。而每到付账时,茨木便一咧尖牙,生出鬼角:要钱要命?想到这儿,酒吞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吾把汝捡回来时,汝还是个半大孩子,于今俨然已是一方大鬼,吾不胜欣慰。”

酒吞在心里翻白眼,大天狗这满嘴仁义道德的样子多无趣,哪里镇得住茨木这等妖魔。可是他也知道,本来就没有谁能镇得住茨木,只有他自己要臣服时,是心甘情愿地做小伏低。

“是啊,想来挚友将吾养育到今也有诸多烦心事。”他眯起眼睛好像回忆起了遥远的事情:“吾幼时最喜坐在挚友膝头玩耍,还问挚友何时才能与你并肩,挚友说‘等你长到能陪我喝酒的时候’。如今你我已可以畅饮三百杯了!挚友追求大义的身姿是何等凛冽卓然啊,让吾不胜……”

大天狗适时地制止了他。

 

那也是本大爷啊,酒吞童子愤然大喊。

不好好喝酒,怎么尽叙旧呢,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茨木童子时时缠着酒吞,他小的时候就是这样,酒吞本以为长大了就能有所变化,没想到变本加厉。

妖怪的一生太漫长了,时光总是无限重复的,那些重要的记忆也经常被忘记……酒吞恍惚地想起,茨木并不是最开始就是一个威武雄壮的大鬼,那大鬼是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来的。并且那是他亲眼见证、亲手养育的。他的双角最开始是两个小红包,后来变成了一对挺拔的枝状体,生长在他端正俊美的头颅上,为精血滋养,如两棵小树。

茨木少时就没完没了地找酒吞比试,最开始酒吞一扫袖子就把他打趴,后来不得不动用酒葫芦,再后来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打败他,最后来全力以赴也常常胜负参半。但茨木对他的崇拜和酒吞一袖子把他扫到地上的时候,并无二致。

茨木生命里根本就没有更重要的东西可以和酒吞相提并论。酒吞是绝对的,酒吞是无上的。

可怜童子,痴心不成,独个在黑暗里追寻光明,如萤虫奔日。

 

酒吞遐想间,大天狗伸出手轻抚茨木的双角:“这角断得多么可惜。”

茨木闭上双眼,顺从地坐着不动。酒吞知道那对角的触觉十分敏感,也集中了他身上一大部分的妖力。

酒吞曾被源赖光所伤,那时几乎就要毙命了。茨木找来精通起死回生之术的桃花妖精,威逼利诱着要她给酒吞治疗。桃花妖说,只怕这需要极强的妖力才可催成,世间这样的妖鬼本来罕有,即使有,那是恐怕不肯贡献出来的。说话间偷眼看茨木。茨木啧了一声说,这岂不是太简单了,你看吾也算是个大鬼了吧?话说完就把头上的角咔嚓一声折断,强大外泄的鬼气几乎掀翻茅屋、将屋外树木连根倒拔。酒吞醒来时,守着的茨木一跃而起,跪在他身边连哭带笑。酒吞一眼看见他的断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气又心疼地骂他。

那时茨木是这么说的……

 

话音和他面前的这个茨木重合了:“天下只有吾友配得上这只角”

大天狗一向清冷孤傲,对这样热情的告白也只是摇头叹息:“汝的性子,偏执太过。一旦认定,死不回头……”

茨木咧嘴一笑,一副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样子。

 

大天狗从怀中摸出笛子,凑到唇边吹了起来,茨木从旁侍的鸦天狗手里抽过长矛,闻音起舞,那飒沓英姿,真叫人移不开眼。两个人的画面异常和谐,酒吞越看越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气,别人要问起:“茨木给你,你稀罕不稀罕要?”他肯定不假思索地回答:“谁稀罕。”那要问:“茨木给别人,你干不干?”没人这么问过,谁都知道茨木是他的,现在他也要不假思索地回答:“干你妈的干!”

酒吞身上狂气叠了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层,他把酒葫芦从背上粗暴地扯下来插在地上,祭起这大名鼎鼎的妖器,一声大喝:“茨木童子,给本大爷滚过来!”

 

一时间风云色变,天崩地裂,这个世界坍塌了下来,连云朵也一块块剥落了。

 

酒吞一个哆嗦,从酒葫芦上滚下来,摔在芳香的草茵上。

他揉揉眼睛,天光大亮,茨木童子腆着肚皮在樱花树下,睡得正香。酒吞想也不想地走过去,用出吃奶的力气使劲儿踢他一脚:“给本大爷起来,长能耐了你。”

茨木揉揉眼睛,从树下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念叨:“挚友呢?挚友何在?”

酒吞心里一缩:不会吧。

他所害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茨木童子挣开睡意一眼望见他,欣喜地扑将过来,一只手急切地抱住他:“太好了,挚友你在这里。”

酒吞没像平常那样将他搡开,反而也回抱过去。他探出一只手来抚摸那只残留的鬼角,拇指和食指摩挲着鬼角粗糙的花纹。茨木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拱拱头把角向他手心送去。

酒吞喃喃道:“这只能是为本大爷我断的。”

茨木哼哼唧唧地说:“那当然了。吾友,吾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梦里,他没有酒吞,这世界没有酒吞。

只有他自己记得那梦中一天发生的荒谬事情以及自己的感受。在那几个时辰里,他虽身具吞天噬地的鬼力,但浑浑噩噩,不知所求;他无时无刻不记得自己为人时所受的欺凌,为妖时就反过来欺凌别人,他自卑而自大;他虽有口称挚友的人,却不知什么真正可亲可爱,诚觉世事一切,尽不可原谅!在过去那几个时辰里,他是个由身到心都真正软弱的妖魔。

 

而酒吞也默默想着:我承认,我承认。本大爷会感到无所畏惧,的确是因为你。

你要看着谁的话,就只看着我;你要跟随谁的话,就只跟随我。我承认,好了吧,真不甘心啊——被你所敬爱和追随,是令我自豪和骄傲的事情。

 

——————————FIN———————————

“报!大天狗大人,那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不知何故杀上山来!”

“哦?”大天狗合上经书,出门迎战。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怎么专打翅膀,毛都掉没了。我靠别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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