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酒茨】生而为鬼(一发完)

(推荐BGM铃华优子的虹色蝶)
(一个一目了然的茨粉)

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中国泛称一切幽灵为“鬼”,但在一海相隔的日本,鬼却有着非常明确的形象:头上生角、膂力无穷、残忍暴戾。一类兼受畏与恨的大妖怪。

茨木童子即如是。

而说实话,他不恨人类。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人时所受的磨难经过无穷岁月筛漏后,实在不值一提。偶尔回忆起来,也虚无缥缈。再者,茨木童子本来豪气冲天,不屑纠缠一点小事。

他为人时的恩怨随着凡胎肉体一并死亡,总共也才十几年。为鬼时的恩怨,却千百年如影随形。

是酒吞童子塑造了他作为鬼的生命。

茨木母亲怀胎十六月方得生产,大概是想着“这不吉的婴儿本非我子,不过是鬼借着人间妇女的肚子来世上走一遭罢了”,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把他弃之路边。理发店老板把他收养作学徒,他连名字都无,饱茹辛苦地生长到少年。

其间,茨木童子忍耐着啖肉饮血的欲望,排斥身体的一切变化。生出尖牙就锉平,长出利爪就剪掉。倒不是他有心虐待自己,只是他想着:我虽然在娘胎里呆得久了些,却也是从人妻的产道里降生的。怎么偏我是异类?似乎是回应这种心情,他的变化也随之停滞。

他的生活处在他竭力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中,直到他无心刮伤了客人,实在难以抑制地舔食了带血的头皮……人类世界已彻底不能容他。

“杀了他吧。”人们窃窃私语,“趁他妖孽的本性还没有苏醒。杀了他,永绝后患!”

而有见识的老人不许这样做:“他人胎未脱,鬼气已具,杀他招致祸害,不如丢到枯井以下,任他自灭,与我等无干。”

众人拍手称是,就把他丢下去了。

茨木在井下饥渴发狂,可是又未生翅膀,哪得逃脱。他为人时也仗义憨朴,在人世虽已度过了一段时间,却实在对人事不解:为什么非要痛苦?难道本该如此?尖牙利齿疯长,井壁被掏得稀烂。

古井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处,堕井人会化作妖怪狂骨。狂骨有眼无珠,暗暗观察几日,料他不成气候,便扑上来欲生啖其肉。茨木早已饿得失去理智,把狂骨拆解大快朵颐一番。没有任何人来教他,仿佛他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茨木觉得额头发热,他皮肉下早就有两个小小的硬鼓包,现在穿破皮肉,成了赤红的萌芽。鲜血顺着额角对称流下。经过眼皮,经过面颊,如同泣血。

他五感顿通,身轻体盈,轻轻一跃便出了井。茨木在荒野浑浑噩噩地徘徊,不知此间何世,不知此身何人。途径一条溪流,河水细如发辫,他蹲下身来自照——

雪发,金眼,赤角。露出一个笑来,尖牙闪亮。

他不再试图做人了,本来非人。

想通了这点后,一切都好办了。茨木就是这时遇见了酒吞童子。酒吞童子,或称他酒颠童子,酒似能让他生出一种畅游天地之感,他于是狂饮。千杯万盏,不能醉他。

酒吞童子背着酒葫芦,行行停停饮饮,忽见一小鬼跪坐在河边凝视自己的倒影,长发如雪披身。他似乎刚刚成鬼,但是敏锐非常,远远地就感受到了酒吞的气息。小鬼猛然回过头来,带着苦苦求索的神情。

茨木双手和双膝陷在河边的湿泥里,跪坐着痴痴呆呆地仰视酒吞。热切的目光不想移开又似乎将要移开——当人类凝视太阳时,双眼就会焕发出这种奇异的光彩。

那等俊美一看便知非人,赤发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火焰,这形象落入那双初生的金色鬼眼之中,并在此后的时间中永远停驻在那里。

“哪的小鬼?”

“摄津茨木人。”

“你是鬼子?”

茨木默认。

鬼子的成长潜力一般都非常大。今天酒味香浓,天气晴燥,连风都能搔痒,酒吞不想吃他。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酒吞不置可否,抱肩沉思一会儿,忽然来了兴致:“跟不跟我来?”

茨木迟钝地仰高头。等到他终于理解情况,正欣喜若狂地要答应时,酒吞已嫌等得太久:“那就算了。”

茨木还保留着将要说“好”时的唇形,遂合上嘴,不复出一语。

酒吞走了,茨木默默地跟了上来。酒吞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别跟着。”

茨木站住了,但是大声叫道:“你是谁?”童子之音,清脆悦耳。

“你竟然不认识我?”酒吞大笑,“本大爷的名号,世间无人不晓。”

“我是新做的鬼,一向是做人的来着。”

酒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回过身来扼住茨木的喉咙高高举起,一脸怒容。

茨木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他手背上。酒吞本来不以为意,结果妖力竟然在逐渐流失,倒灌进小鬼体内。有趣有趣。

酒吞把他摔在地上:“你是鬼子,生而为鬼。说什么屁话?”

茨木捂住脖子咳嗽两声,酒吞的精血在他体内游走,那纯净的强大引起了灵魂的颤抖。

他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酒吞瞥他一眼:“本大爷乃酒吞童子。你想跟我,先学好怎么做鬼再来吧,我没时间调教。”

茨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送着酒吞童子渐行远之。做人这般辛苦,难道本该如此?且试试做鬼的活法吧。

平安京乃仿长安洛阳造设,街道星罗棋布,朱雀大路中央一贯,将平安京分为左右两面。罗生门就是朱雀大道最南的城门,亦是当时全国上下最大的城门。

这是个严酷的时代。权贵倾轧,吏治腐败,灾异频降。饥渴杀人,地动杀人,洪火杀人,人的恶念杀人,妖鬼当然也能杀人。

灾难越是多,人们越是信仰妖怪;而越是信仰畏惧,妖怪的胆子和力量就越大。这是名副其实的妖怪时代,妖鬼连白日为祸都无所忌惮。

人们相信罗生门在特定的场合会成为阴阳两界的通道,通过这扇大门可以到达各类未知的异界,乃至到达地狱。

酒吞童子侧卧在山坡上饮酒,身下垫着整张连头的虎皮,这是一二百年的虎妖。那面容像是正在得意大啸时猝死,狞面吊睛好不可怕。酒吞把空杯往前一伸,他面前跪坐着的女子适时地斟满。

酒吞在心里叹了口气。

找人陪酒,常难顺心如意。要么喋喋不休,要么默默不语,说话合心的,又醉得太快。

“近来京都有什么新奇事吗?”

女子像是已经习惯了沉默的空气,酒吞突然开口让她睫毛倏地颤抖了一下。她斟酌了两秒,择捡酒吞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听说罗生门有个新来客,是个非凡美貌的女鬼。她总在黄昏日落后徘徊罗生门,引诱贪婪色相的男人尾随而去,吸其精血。一些贵族心生畏惧,又请阴阳道拔禊祛邪,又请真言密宗大做法事,都是无济。女鬼反而越发猖狂。”

酒吞果然来了兴致:“我要会会这女鬼。你觉得她比你美吗?”

女妖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面皮:“虚化的人皮而已。本相一个比一个狰狞。比美就算了。”

酒吞大笑,挥挥手让她走了。她心知自己留了一条命在,不敢多待,即刻隐去。

化作美少年诱引女子的酒吞,前去与那化作美少女诱引男子的罗生门之鬼相会。逢魔时刻,夕阳染红天宇,群鸦归巢,蛩虫藏身在杂草丛中凄号。在罗生门附近,果然有个女子。她虽头戴市女笠,面纱却高高地撩到笠檐之上。其人面貌冶艳,气质却清净;腰肢婀娜摇摆,头颅却端然不动。女鬼款款地左右徘徊,一眼看到酒吞,便凑近过来。

“大人,天色已晚,落日将沉,可愿劳驾屈尊送小女归家?”

酒吞道:“送您?小生倒是不胜欣悦,只恐您将有麻烦啊。”

“若能和大人同行,蒙您光芒照耀,千难万险也心甘情愿。”

“小生倒觉得您的容姿才真是耀人哪。那跳舞的静御前,雪肤的衣通姬,翻覆朝野的药子,我看也难及您万一呢。”

这赞美怎么听都不像是正派人说的话。女鬼似羞非羞地掩唇而笑,面颊上掠过红霞:“您怎能亲眼见过这些女子呢?”

“您怎么知道没有亲眼见过呢?”

两个人越行越偏,渐到了那令人生怖的荒郊野岭。此时上弦月高挂天空,轻云一时吞下月亮,一时吐出来,女子皎洁的肌肤在月光映衬下更如明珠般闪闪发亮。

酒吞一只手搭上她肩膀:“姑娘冰清玉洁,宛如神女,小生不敢造次。但情难自抑,敢问姑娘可有意否?”

女鬼渐委身跪下来,低眉顺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酒吞于是把她推倒在地上,草丛间扑升起一群萤火虫。他与她缠吻不休,三两下解去罗衫,磨磨蹭蹭一番,女鬼双腿缠绕住他的腰肢。

酒吞衔住她白玉般的耳垂,在她耳边热气喷吐:“你还装呢?一会儿本大爷真进去了。”

茨木化出原形,比他上次见面时长大不少。已经青年模样,两只鬼角也一拃多长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一眼看出来的。”

“吾有长进吗?”

酒吞嗤笑:“连本大爷都认不出来,没什么长进。你对每个人都如此大费周章?真有闲心。”

茨木但笑不语。

“吾已习明鬼道,不知可还记得当日之言?现在吾可追随你为主吗?”

酒吞傲然抱臂:“本大爷不容人为主,我也不为别人主。”他在心里暗讽:什么习明鬼道。鬼子生而为鬼,哪有要学的道理。能说出这话来,可见他还是不通。

茨木片刻犹疑:“可为吾友?”

酒吞默。

茨木欣喜:“挚友!”

怪怪的……

“你还没名字?”

“是啊。没人叫,也用不着名字。”

酒吞略假思索:“叫茨木吧。”

酒吞就把这青年带回了大江山。当日留他一命,确实令人惊喜,几十年间竟能成长到这个地步。茨木是个绝佳的酒友,他豪气干云,痛快爽利。酒量虽不及酒吞却远胜别个;该说时谈天侃地,该静时沉默不语,时能正体耍刀弄剑,时作女相歌舞助兴。

大江山连峰云海,恍如仙境。日之出时百鬼退散避往黑暗处,天幕绛紫,云蒸霞蔚,满山林木簌簌飒飒,两鬼并肩立于山巅,饮酒敲坛,快哉快哉。

“吾友鬼中豪杰,当为鬼王。”

酒吞没有说“我不容别人为王,我也不为别人王”。他哈哈大笑:“好啊。本大爷且寻寻乐子。”

他也做过生老病死的凡人,怨憎会、爱别离,一样不缺;他也做过从法化生的佛子,享人香火,受人供奉;他也做过为乱一方的恶鬼,偷酒杀人,践踏处女。如今做鬼王试试也没什么妨碍,难得生而为鬼,必当为所欲为。

茨木陪着他大笑,回声雄壮,惊起林中群鸦。还没被日光驱散的星辰落入他金色鬼眼,闪烁明亮。

有时他俩去邻山近川作恶,称王称霸,非逼得人家磕头认主不可。也遇见过强大的对手,背对背浴血厮杀,战胜后坐在尸堆上,用小妖的头盔盛血干杯痛饮。横扫四方,令名如雷贯耳。

有时他俩化人形去人间游乐,还是那诱引女子的美少年和诱引男子的美少女。祭典庙会,什么热闹也不错过。灯火通明、人声喧杂、琴鼓交错时,戴着集市上扮恶鬼的面具,随人流欢笑高歌,闻音狂舞,好不快活。

一日来,他俩在逛集会时发现了一个售卖驱邪避鬼之物的摊子,兴致盎然地停下来观赏。摊面四角镇以黄豆盏,两侧挂上艳艳的纸灯笼,摆满避邪物件,下面附有百鬼图鉴。

茨木拾起一卷来大声朗读:“酒吞童子,百鬼之王。虎背熊腰,红面秃头,五个犄角,十五只眼睛,腰系野兽皮……噗哈哈哈哈!吾友,你好生威武!”

酒吞冷面,也拾起一卷来,手腕一抖展开:“茨木童子,丹波山大鬼。长涎垂地,眼珠外露,体魄多毛,关节如爆鼓……呵,你也不遑多让嘛。”

两个人把百鬼图鉴翻了个遍,狂笑不止。最爽到酒吞的,想来是那“赤面长鼻”的大天狗。

隔了几个摊子,卖不知是什么的装饰品。红布之上,铺着一面大小不一的铜环,粗者牛颈都绰绰有余,细者只堪少女手腕。酒吞恶劣地挑拣一番,丢给茨木一枚。因是那少女的身形,两只手都嫌太细,他便套到脚腕上。走几步,铜铃叮叮当当。他朝酒吞咧嘴笑,野性不褪,鬼气森森。酒吞咋舌:真白瞎了这花容月貌。他蹲下身来捉住茨木脚腕摇一摇,把大鬼闹了个红脸。

这铜环因有活气加持,百年不朽,最后竟也成了茨木童子的标识之一。

酒吞有时问茨木:“你诸多辛劳,不求什么奖赏吗?”

茨木立即对答:“吾愿挚友与吾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这点小事,酒吞当然都应下来。他俩旗鼓相当,难分伯仲,真的都放开手脚,方圆百里必先百鬼退散。战到精疲力竭时头碰头倒在山丘上,看浮云疾驰,日下中天。只有这时刻,茨木真心觉得做鬼是好的。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鬼,岁月只要是快乐时……必定是短暂的。

鬼王对那鬼女红叶思慕如狂,日日夜夜徘徊枫林。千百年来,他喝酒不醉,如今却会烂醉如泥了。茨木说话,听狗叫般不问不答,只盼着一件事:今天风好,鬼女兴致起时会在落枫间跳舞。

其间他只清醒过一次,茨木浴血归来,失了一手一角,袖管空荡荡地飘着。骤然间酒力全消,鬼王发狂地大叫:“是谁干的?!”

“人臣渡边纲。”茨木心虚气亏地回答。

酒吞不知是恼恨还是怎的,嘴唇直发抖:“耻辱啊……耻辱啊!把手给我夺回来——”

茨木应声而去,酒吞还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他简直要气笑了:平时虫子似的缠人赶也不走,今天有话要说时却滚得飞快。茨木去得快回得也快,可惜酒吞已经又醉倒,人话鬼话都不听了。

茨木跌跌荡荡,行过丹波的小河,对河自照:他的形象早已是完全的成年男人。一头白发在风里展开,甲胄带血,头上只剩一角,面颊上结了鬼痂。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一只鬼了。什么废话?不是几百年前他就发现了吗。

做人辛苦,做鬼也一般,难道本该如此?

茨木决定去平安京找安倍晴明。后来的事人所周知,按下不提。

鬼女被安倍晴明封印之后,酒吞更加无事可做。奇怪的是,连那终日缠着他口呼“挚友吾友,何时复归巅峰”的茨木也动辄数日不见。虽然清净,不免生出些寂寞来——酒吞这才恍然大悟,自他从罗生门领回那赤角的童子,于今已过多少年了!细想想,他们竟然几乎从不曾分离。

原来茨木童子是总跑去找安倍晴明。

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欢那座庭院,喜欢夜樱飘雪,檐下燕子啼鸣。上弦月,满月,下弦月,又是上弦月。桔梗龙胆绣球花,叶脉震颤的胡枝子,四时总有不谢的草木。顺辰通烛,从星泽风,芳酒登,鸣琴荐,他与安倍晴明对盏,他说,晴明听。

茨木和源博雅最不对付,见面就非吵不可,才吵两句之下,马上文斗转武斗。一个燃起鬼火球,一个挽弓搭箭。晴明撂下壶来,淡淡说:“不许在我院子里打。博雅有俸禄,我还可以信他给我花钱修缮,茨木呢?”两人一声哼,各自撇开脸去。茨木虽然自称挚友只一个,性子却其实好友。

安倍晴明和他的同伴,全都是人。有血有肉自不必说,有情有性也是天经地义……

晴明庭中的小妖,最初怕惨了茨木。茨木童子凶恶暴戾,名震四方,试问百鬼谁能不惧。他出现在十里之外时,那强烈的妖气就扑面而来,不由不胆寒。但时间一长,渐渐地谁也不怕。他没有杀机,没有战意,偶尔在外面吞妖嗫鬼时得到些增长修为的碎片,还会捎给晴明的式神们。

他带伤而来时,草木花妖们抢功般争着给他治疗。茨木不胜其烦:“放着不管,好得更快。”

她们叽叽喳喳,不听他的。茨木正想放出些杀气来吓唬吓唬她们,就被萤草的大蒲公英拍了一脸种子。

一日,他问起安倍晴明:“鬼女红叶呢?”

晴明倒酒的动作毫不停滞:“仍然封着。”

“放出来,收作你式神得了。你不用怕她为祸,她吃肉饮血,都为能让容貌取悦你。你说句话,比什么都顶用。她既做你式神,取你精气,青春常驻,断不会再杀人。”

茨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可能有心成全红叶?但是话已脱口而出,又是长篇大论,收也收不回。下次再来时,红叶果然已成了安倍晴明的式神,脱胎换骨似的,艳而不俗。想来当年让酒吞属意的枫鬼,就是这么个样子。

红叶见茨木,屈身行礼,谢得真挚。她知道茨木厌她,恨不能把她生吃,她当然也不欲在他眼前久待,只轻飘飘抛下一句:“鬼王不通人情,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

茨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什么玩意儿?一概听不懂。女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

说来啊,杀人吃人,杀妖吃妖,都是一样的,只是杀人容易些,风险小。红叶草木精怪,本来取天地灵气最合根性,不爱吃人。何况她吃人时完全也不择好坏,只要是有进气有出气的、进到枫林里来的,她概吃无误。这样吃上几年,虽然容姿愈加丰秀,也很快就堕得一身污浊腐朽的鬼气。酒吞爱怨无常,全凭兴起。红叶都这幅模样了,他还不生厌,他也就自认为一直爱慕她。

晴明身边有一人,茨木看不透。

一日茨木来时,晴明神乐外出伏魔,庭院里只有八百比丘尼坐在木廊上。神杖和书卷放在她手边,沧桑老妪的神情,少女般有一搭无一搭地晃动双腿。她膝上本来蹲了一只玳瑁斑的花猫,远远嗅到茨木的味道,浑身毛炸起来,从缘下窜走了。

茨木四下扫扫这少有地安静的庭院:“吾先回去了。”

“唔,天将降雪,童子可愿与我饮一杯?”

茨木抬头看看晴朗的夜空,呼了口白气,坐到比丘尼的身边。她不知从哪变来的托盘,一手指间夹着小壶与两只小杯,笑吟吟地给茨木斟满。

两人默默只饮不语,不多时果然天降大雪。万籁俱寂,只有温酒的泥火盆偶尔发出噼啪的细碎声音,雪片落在雪地上,好像花开。落雪渐渐积高,银白色的月亮照耀下,整个庭院流水暗盈。檐下纸灯笼细焰飘飞。

茨木先开了口。他拾起她手边的那卷书,很多余地说了一句:“吾是识字的。”

他诵起来:“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他弃卷:“胡话。谁说不……谁说木石无情?”

八百比丘尼微微一笑,把书挪到另一手边:“纸伞油灯,破罐扫帚,器物载道,物久皆能成精。花草木石,也全都有情有性,鬼怪也不能不具人情。白乐天虽名满平安京,但也是凡人。在许多人类看来,木石有情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何况,茨木童子是人胎落下来的呢。

你不也是人类吗。茨木心里嘀咕着,转换了话题。他对着那神杖说:“吾每次见时,你都把它远远扔在一边,就不怕什么小妖偷走而不觉吗?”

“我不怕。因这神杖是邪祟不近的。”

茨木一听,玩心大起。他探鬼爪一把抓住神杖舞弄一番,得意地说:“可见不灵。”

比丘尼仍然坚持说:“是邪祟不近的。”

“咦,方才未觉,现在才尝出滋味,真是好酒。安倍晴明这小气鬼,怎么平时不拿出来招待吾!”虽然那小壶小盏,喝不甚痛快。

“莫怨晴明大人,这本也不是他的酒,是我的。虽然花草所酿,但佐的是道成寺钟壁的露水,性子也烈得很。”

“道成寺钟的露水……”茨木咋舌,“你这神女,也不怎么正经。”

“是想以酒赠友吗?不嫌弃的话,小女送童子一坛。”八百比丘尼一句话戳破他心思,茨木嘿嘿一笑:“那吾就不客气了,人情以后再还。吾友说过,只有酒与月亮可陪伴他,今夜这酒与月都大好,可惜吾友不在此处。”

“酒与月?那小女还有一物相赠。”八百比丘尼从怀中摸出一把罩得严严实实的镜子,镜柄镶珠嵌玉,光华宝气。“这镜子照的是一生间所盼望的最好的时刻。”

茨木狐疑接过来端详半天,抛起来又接住。他一面掀开掩镜的灰麻布,一面问比丘尼:“你照见的是什么?”

比丘尼微笑:“白发苍苍,日薄西山。”

伴随着她话音正落时,茨木揭去了镜罩,熟悉的形象跃入眼帘。

一只四肢跪在湿泥中的小鬼,赤角刚拱出来,金眼睛亮晶晶地向上,不知仰望着什么。那震撼的、欢喜的神情,他记得最清。

酒吞于是就收到了这赠礼,一面镜子与一坛酒。随礼附有字条:“赠吾友酒与月,月之从星,则以风雨;酒为欢伯,除忧来乐。”茨木一个糙人,怎么也来故弄玄虚?酒吞笑着掀去镜罩,脸色一变。

他想到,红叶时常凄凄地问安倍晴明:“我美也不美?你救我悔也不悔?说你爱的人是我,因这都是为你一个人。”

晴明一言不发,一举不动。那表情,慈悲得像佛。

什么美貌,不过一张人皮,大家本相都是狰狞的恶鬼。这个道理,酒吞懂,安倍晴明肯定更懂,连当年给酒吞斟酒的小女妖都懂,红叶却不懂。

酒吞思慕红叶本来也不是为她皮相,若论女子皮相,没谁比罗生门下的俏鬼更合他口味。只是红叶出现得时间太刚好了:饮酒正将醉不醉,夕阳正欲沉未沉,红叶狩时节,枫林如火林。鬼女纵情舞乐,抹平煞气,涤荡清魂。

酒吞动身去往平安京。他此刻通透得心如明镜,只盼着见到茨木,快些,快些,再快些。

酒吞是神子,他身具佛性,偏要为鬼。茨木是鬼子,他生而为鬼,偏要为人。然酒吞的佛性,纵然在杀生溺淫时也不曾隐去,他超然物外,没有什么不可放下的。对红叶,也照样说放就放,从此自在。

人有执念,就会成鬼。做鬼没执念,那和人也差不多。茨木饱茹辛苦,也要做人,能让他抛却人道投身鬼道的,也只有一个原因……

茨木果然正在安倍晴明院中。一只眼眶洁白的孔雀正和他大眼瞪小眼,那是天竺的僧人新赠予晴明的,茨木像个充满了好奇的小孩子,蹲着身打量她。

“能化人吗?”

孔雀遂化人。瘦俏黝黑,皓齿尖尖,细腰深脐。他拊掌大笑:“真是天竺人的模样啊!”

酒吞不悦咳了一声。怎么居然没发觉自己?茨木惊喜地回过头来,那长日思念的形象落入他金色鬼眼之中,他立刻跳起来扑过去:“吾友!你可是来找吾的?”

“别自作多情了,本大爷是来见……”见谁的呢,总不能说见红叶吧。再伤人心,鬼也不忍了。

茨木自然地替他把话接下去:“见红叶的。”

酒吞瞪他一眼:“乱插什么嘴?你这段时间跑哪里去了,就终日和安倍晴明厮混吗?”

茨木答:“也不是。漫无目的地找些妖怪打架,偶尔来此。”

“跟本大爷回去吗?好酒当对饮啊。”

茨木哈哈大笑:“当然!”

他俩还在大江山上称王称霸,为祸一方,众鬼臣服。鬼性无常,搞不好哪天酒吞又想出什幺蛾子,但茨木心里已经有数,也不介意了。

有一天,酒吞笑说:“罗生门鬼啊,愿不愿与小生再续前缘?”

茨木答:“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酒吞好酒与美女。酒不醇香,他决不喝;女子不是处女,他亦决不屈就。他早已修炼到嗅嗅味道便知其人处子与否,当年茨木一副精于此道的老练模样,以为能骗他,那是玩笑。

酒吞将双手贯入他白发之中,一边亲吻一边忍不住地嗤笑起来:“你在那朱雀路头罗生门下做了几十年的美女恶鬼,至今不识情爱,简直荒唐……”

两个人头对脚地躺卧在山丘上。茨木枕着酒吞的小腿,酒吞手臂撑着头,握起茨木的脚腕,摇动那串铜环,叮叮当当,铃声扬在风里。

茨木忽然说:“吾刚化鬼时,心想着做人这般辛苦,却不知做鬼如何。原来世上做什么都辛苦。本该如此?”

酒吞道:“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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