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我仍身在这世界之中吗》(无情何必生斯世番外)

本篇为李娜丽中心的番外,夹带神亚私货。

题目取自原著。李娜丽长发烧尽坠入大海,被救起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仍身在这世界之中吗?”

唉,这篇该在暑假的时候写的……已经忘了我大驱魔的蒸朋哥特风怎么下手啦。


(上) 

杰利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这也将是最后一次上课了。

“李娜丽的头发和眼睛真黑呀,多漂亮的小姑娘。”

她站起身来抚平裙摆,向老师鞠躬作别,那神态矜而不骄,如同每一个深知自己魅力的女孩子。细想想,这一点上她和亚连相同:礼仪不是枷锁,而是武器。

其实呢,李娜丽心里从未把这样的赞扬当真,她觉得自己的五官不符合欧洲人的审美。可她还是个妙龄少女,免不了暗自欣喜。

 

李娜丽今年十三岁了。即使是终日穿着铁匣般的鞋子,双脚也在逐渐长大,而她本人也像是一朵铁匣子里的玫瑰花,在自毁中盛放。表达对生活的绝不屈服有很多种方式,对于驱魔师来说,无非是活着本身。

 

教团总部是一座严峻冷酷的黑石堡,阳光本来就难得一见,加之坐落在当地人称为“风暴”的岬角边,动辄凄风冷雨、怒海狂澜,叫人好不心惊。初到教团时,李娜丽每每夜半被雷声惊醒,侧目而望,闪电把黑天黑海一道劈开。

但现在她已经习惯黑教团和教团的一切了,他们相处默契,如同一对温存的老情人。很难再找到一件让她害怕的东西,因为她真正恐惧的实在太可怕了,以至于风暴和鸣雷不值一提。

 

她快步穿行过三楼的走廊,一路和几个抱着材料的科学班工作人员打招呼,最后在门口碰着了放风抽烟的利巴·维恩汉姆。利巴坐在地上,双脚垂到栏杆外,眼皮浮肿,脸色暗黄,下巴一片青黑的胡茬,李娜丽怕踩到他披落在地上皱巴巴的白大褂,甚至没法靠近。

“利巴班长,辛苦你了。”

“啊?啊……你哥哥才最辛苦咧。”他似乎觉得在年轻女孩面前抽烟不太好,一回手将烟按灭在地上,结果把白大褂烧出个洞来,嘟哝着暗骂了一句。李娜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进去吧,科姆依等着你呢。还有个新来的北非人,是你这次的搭档。”


果然,科姆依的样子只比利巴更差,不比他更好。李娜丽一眼就瞧见他前胸上好几块咖啡渍,也不知哥哥多少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你好。”

李娜丽这才看见新人,是个身材娇小而丰腴的女孩,棕黑的皮肤光滑闪亮,眼睛像黑蜂一样机灵。她友好地向新人伸出手:“我是李娜丽,很高兴认识你,教团以后就是你的家啦。”

“我是莫妮卡,也很高兴认识你。”莫妮卡的英语带很重的口音,也不太流利。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搭档是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松了口气。

 

“祝你们相处愉快。莫妮卡只出过一次任务,李娜丽照料她一下。”也许是怕新人局促,哥哥没对她过分亲昵,只是在把文件交给她的时候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像在告诉她千万珍重。每次分别,她都感受到不安。

 

李娜丽难得见到一个同龄姑娘,两个人一路很快就聊熟了。她们谈些和战争无关的事情,谈喜欢的食物和花朵,在教团的见闻,谈各自的身世和背景。驱魔人个个儿都惨得很,也就约定俗成,互相都不表示同情。

 

“原来那个人叫神田君呀,他凶得很呢!”

“不是叫做‘神田君’啦,君是日语的敬称。神田君只是不太擅长表达,但是是个很可靠的伙伴。”

“也许吧,我还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不过,他可真帅气,对不对?”

“嗯……是,他……是很英俊。”

 

除了任务执行期间,两人始终聊个没完。在回程的火车上,她们还缩在同一条被子下窃窃私语,憋得够呛的时候,才掀开被子换空气。说不明白的,就用笔画下来。

“李娜丽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儿了。”

“哎呀,谢谢你,莫妮卡也很可爱呢。你刚刚画的是什么?披在姑娘身上的,真特别。”

“这叫‘Savu’,你喜欢的话,我回家给你带一件呀。”话说到这里,莫妮卡垂下了眼睫毛,“唉,不可能了。家被恶魔的火给烧了,我也没家可回。”

李娜丽把她的头抱进怀里,安抚性地用手指梳理着她浓密的头发,一时间静默得只有铁轨的咔隆、咔隆声。两个女孩子仰头看窗外的繁星,莫妮卡突然恳请道:“李娜丽,我肯定比你先死。你一定要好好地活到老,替我摘玫瑰花,多看看星星,摸摸沙子。”

李娜丽像惩罚一样地拉了拉她的头发:“瞎说,谁都能好好地活到老。”

 

莫妮卡凄凉地笑了一下:“你明知道不可能。出了两次任务,我也明白了,驱魔人真是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啊!我看得出,你比我有勇气多了。在这种世界上生存,是需要……需要勇气的,我没有这种勇气。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后来自己回答了什么,李娜丽也记不住了,无非是些没用的安慰话。莫妮卡说得对,站在这噩梦般的世界是需要勇气的——殊死的搏斗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大地上的生活。

 

年末加入黑教团的莫妮卡死在第二年的春天,李娜丽刚满十四岁。

新人死掉,不足为奇。但每死一个同伴,李娜丽都觉得死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她一边继续生,一边继续死。

也是这一年,书翁师徒加入教团。

 

和这场“圣战”相配,继承人的新名字是拉比,是意乃为“熟谙经典的先知”。

从六岁开始,拉比踏上了千面一人的旅程。他独立冷酷的个性早已形成,常年与战争、死人、故纸堆打交道的少年既不相信人类,也不相信世界了,唯一且永恒的信仰是历史——精奥的文字,记载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从来不好奇历代书翁都是什么样,因为全是一个样。包括现任书翁,虽然看起来是个很好相与的老爷子,可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在那双睿智和气的眼睛背后,投射着永不停息的审判。尽管他假装已经对人世失去热情,但是每当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这幅样子,就不寒而栗。

 

当踏上黑石堡的长廊时,拉比扶住栏杆,为眼前之景所撼。

城堡极高,加上光线有些阴暗,仰头竟至于看不见穹顶,金光闪耀的巨大十字蔷薇占据了整面墙。俯瞰着一地雪白的棺材,他知道那里面装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甚或只有一片血衣。拉比忽然分辨出一个细弱蚊蝇的哭声。寻声所望,一阵晕眩——

跪坐的少女正捂着脸凄惶地哭泣,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叫。她忽然仰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从指缝间露出一只流泪不止的黑眼睛。

书翁循着他的眼光望去,低声在他耳边说道:“看见她的制服了吗?那女娃娃是个驱魔人,也是你我所将要扮演的角色。不可逾越,不可退缩,切记,切记。

 

悼辞和悲声在耳畔回响,拉比三步一回头,雪白的棺材之海和伤痕累累的女孩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

 

“神的孩子离开了我们,

愿最后之光与他们同在——

你为鸿蒙众子一员,

生来与树木星辰比肩;

既有权利得存天地,

也得神明伴行人间。”

 

(中)

 

科姆依并不了解妹妹的个性,而且在他看来,那样小的孩子人格尚未形成,哪有什么个性。妹妹是一个天然联系,不管想要不想要,都是妹妹。

可是比起爸爸妈妈来,她似乎还要更喜欢哥哥哩!而他呢,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小东西的可爱——肢体短而笨拙,躯干小且柔弱,白嫩得像一块剥了皮的熟芋头。她三天两头就被他弄哭,可还是亲近他、信赖他。

 

作为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李娜丽的占有欲似乎太弱了。玩具说让便让,游戏角色也听任其他孩子安排。父母为此深感骄傲,逢人便夸。科姆依却不服气得很,常挥舞着拳头喊些什么“李娜丽上呀!”“李娜丽,抢回来呀!”,李娜丽大多数时候只是笑而不语,嫌烦则一跺脚:“哥哥,真讨厌!”

或许这时候她的个性就已经初露端倪。比起顺心遂意,她更渴望和谐圆融。

 

他以为李娜丽注定不是有主见的人了,没想到她倔强时能把人吓个半死。有一次李娜丽凭空失踪不见,傍晚时分科姆依才在镇外五六丈高的大树上找到妹妹。

一只半死不活的猫被吊在树枝上,两只前爪都向后弯折,大概是脱臼了。那悬空的猫厉声叫着,李娜丽正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科姆依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哆哆嗦嗦、提心吊胆看着她把猫从树枝上摘下来。

李娜丽一手抱着猫,一手撸着枝条顺后退,快要退到树干时却脱力从树上滑下来,科姆依一声惊叫。

好在李娜丽一只手抓住了树枝。科姆依站在树下大叫:“把那只猫扔了!”

“我不!”李娜丽的小脸上都是血痕,汗水把泥土冲开一道一道。

“扔了,好妹妹,求你啦!”

“我能做到。”硬邦邦甩下这句,李娜丽不再理会他,专心攥着枝条,双腿骑上树干。她还是把猫护在怀里,一只手抠着树干往下挪。终于离地只有一丈多了,科姆依正要松口气时,李娜丽却再也没力气,脑袋从树皮一路蹭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猫倒是平安无恙。后来那只猫家里就养下了,直到跟父母亲一起被恶魔杀死。李娜丽只是皮肉伤,但为医治不得不贴着头皮把一头长发剃掉。

 

科姆依的天分被发现也是在那不久之后。他一向如饥似渴地读所有能找到的书,摆弄所有可摆弄的新鲜玩意儿。李家沿海为官经商,和洋人素有来往,算是开放口岸的第一批受惠人。

有一次爸爸出海带回西洋的收音机,在中国当然收不到信号,只会滋啦啦、啪啪、滋啦啦、啪啪地响。科姆依把它拆开,每个机件都研究一番,又借来铜圈、胶和其他一堆小东西,再装回去之后,它突然开始清晰地冒出外国话。

爸爸打量了一下收音机,又看看灰头土脸的大儿子,默默地吸完了一杆水烟。第二天爸爸便卖掉几头牲畜,托人把他送到很远很远的、外国人办的大学堂里念书了。

 

科姆依出发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妈妈恨恨地说:“都说儿子大了往外飞,我这个还没大就往外飞了。还是李娜丽好呀。李娜丽,哥哥把你的嫁妆都花掉了,怎么办啊?”

坐在妈妈膝头的李娜丽不以为意:“那我就不嫁了。”

“总要找个好人照顾你,我才能放心啊。再好的女孩子也终须嫁人。”

“那我就嫁给哥哥好啦!”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科姆依心里一惊。为什么?明明是无心的童言童语啊。科姆依揉揉妹妹那头剪得像狗啃一样的短发,和声细语:“李娜丽太好了,哥哥配不上。”

 

过往种种都是科姆依后来讲给李娜丽听的。李娜丽已全然不记得父母,也失却了对十七八少年时的哥哥的印象。人在遭遇了过大的打击之后,为了自我保护,这是常有的事。

李娜丽最清晰的记忆始于黑教团的隔离病房——摆设成病房的监狱。每当她精神陷入焦虑,就会在梦里又回到那个病房,千篇一律。

 

连日来没有饮食,李娜丽的声音嘶哑,此时狂怒地叫起来,更加凄厉刺耳:“什么圣洁什么神!我恨圣洁,我恨你们——唔!”她正竭力而徒劳地拔脚上一双黑靴,被推门而入的鲁贝里耶拖到地上。他坚定地一挥手,两个男人围上来捆绑住她的四肢。一位女医护不忍直视,偏过头深呼吸,一声啜泣似的气声从她喉咙深处响起。这哪是医院呢,这是地狱啊。

“你们一屋人看不住一个小女孩,是心软还是无能?不管是什么,她再逃一次,谁也不用再干下去了。我有这个权利。”

鲁贝里耶是杀伐决断的长官,一千颗人头落地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一个小女孩的两颗眼泪,当然更不能。

“你哪有家可回?你的亲人都被恶魔杀死了,你不想复仇吗?好李娜丽,你乖乖听话,对我们两个都好。”

恶魔固然可恨,你们又算什么好人!我纵然无家可回,也绝不为黑教团效力!李娜丽已经发不出声了,她只是仇恨地瞪着鲁贝里耶,两团火焰烧干了她的眼泪。

 

当她昏睡中感觉有人爱怜地在她手心写她的名字,当她醒来看见科姆依吻着她手上的铁铐,当她听见他的轻声细语——李娜丽的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我终于不再孤独了。

完了。我一生都将被困于圣洁之中。

 

(下)

 

经众人一致同意,亚连在教团的第一个生日和圣诞节一起庆祝。这座阴森高大的城堡同时进行了生日和节日的摆设,显出些温情的不伦不类。平时集会的大厅堂贴了一圈金色的墙纸,墙纸上的喷漆是生日祝福;灯火摇曳的枝形吊灯垂下一面密集的空心圣诞彩球,拆开里面则有不署名的寄语;地上散着没来得及打扫的喷气彩带;一列列餐车干脆推到大厅中间充当餐桌,随便扫一眼:腹里填满青梅和苹果的烤鹅、烩肉、熏饼、奶油浓汤、苹果派及其他甜点,还有杰利为主角特制的十层超大生日蛋糕,比半个人还高。

人声喧嚷,歌舞酣畅。在有今日无明日的黑教团,这种机会谁都会尽情狂欢。

亚连对于突如其来的惊喜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感动,虽然不胜杯盏且酒品奇差,还是干了一杯。不多时他就开始东倒西歪、胡言乱语,抱着李娜丽大吐苦水:去年这时候他正被库洛斯元帅的债主四处追杀,躲在一家小旅馆刷碗洗衣。克劳利也喝多了,一并压在亚连身上,一迭声地叫着艾丽娅。科姆依急着把妹妹拖出来,不依不饶地骂着他俩。

 

夜深时渐渐安静下来,人群也散去了。李娜丽正打算回房间,绕过横七竖八的人,她被沙发上熟睡的神田吓了一跳。

神田一定是累极了,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表情——他衬衫的袖子高卷,绷带还透着血色。等等,他身上盖着的不是亚连的制服吗!

李娜丽眼前几乎描绘出了一幅画面:神田捡了一块背光的阴影想要打盹,睫毛在噩梦中颤抖。亚连轻手轻脚地移步过去,给他盖上自己的制服,回头对想要询问的伙伴微笑着比出一个“嘘”的手势。

想象中的情景太美好了,她甚至都忘了惊讶神田会参加这种活动。

 

投身圣十字蔷薇的,多是些青少年。能被神选中也可以称为一种天赋了,天赋当然都早早显现。

“虽同生共死亦不问过往”,是驱魔人约定俗成的守则。

但人们还是会好奇神田优的经历。不像其他人日长之后主动交付心事,神田优对自己的一切绝口不提,或者说他其实不会参与任何一场谈话。他能力出众,特立独行,协调合作力为零,生就一副苦大仇深的姿态,像是那饱经伤害、却还尚未能对人世无动于衷的战士。神田优……他有惯见生死的神情。

连冷酷的石像,都比他来得柔顺些。

 

李娜丽第一次和神田同出任务的时候,就曾被那每次劈砍都像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战斗方式所震撼。

“神田君,爱惜生命啊。你受了伤也是会有人难过的。”

李娜丽不是善心滥发的人,神田知道已经被她划入“自己人”的圈子里,所以并没有出言讽刺。可那些爱惜生命的人是还盼着从生命里得到好处,他有什么可爱惜的?只要一息尚存,就算目的达成了。

小男孩把刀扛在肩膀上,背对着李娜丽,无所谓地走远了。

 

驱魔人的世界是场噩梦,死后才恍如大梦初醒。每个人都不得不给战斗赋予意义:李娜丽为了保护家人;拉比要记录历史;米兰达想肯定自我;克劳利则是在寻找生存的理由……没有人知道神田为何而战,他只是永远一人当先。

——直到亚连·沃克在月夜爬上高崖,六幻擦着他的颈动脉而过,切断一缕飘飞的银丝。亚连是为拯救而战,拯救了千千万天使般纯洁的灵魂,其中也包括神田优。而神田优呢?他以德报德,也向亚连垂死的灵魂伸出了手。他们像是为彼此而创造的。

无情又何必生斯世?不但要有情,用情还要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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