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神亚】《无情何必生斯世》(八)

(八)

即使阴沉多云,这仍然是个炎热的下午,穿着厚重的团服像是活人浆了一身铁衣。神田优的手按在没有扣的刀套上,站坐言谈间立可出鞘。他气恼地在街上徘徊,偏偏人流密集,不能快步行走也不能锁定目光。

街心围了一大圈人,不时发出惊叹之声,挡住了他的去路。要全是恶魔,拔剑就可以砍个干净了。

几个苹果在空中转着优美的弧线,越飞越高——这个杂耍人的技艺确实令人称奇。神田优本想侧绕,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说起来,那家伙的老本行正是杂耍小丑。

他轻而易举地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小丑刚结束一轮表演,摘下自己的帽子向观众轮番讨赏。给了布施的他感激作揖,无动于衷的他照样点头微笑,小丑的帽子移到了神田面前。

神田优低下头,和他正对上双眼。他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这个人——夸张的油彩、端正的五官,笨重的戏服、轻盈的体态,直到小丑笑着挪开帽子,他才有所动作。

他扯下自己胸前的银扣子,遥遥地掷向倒扣的大礼帽,气定神闲地抱着肩膀。小丑的脚步猛然一顿。他回过身来不抬起头,只是朝神田优深鞠一躬,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神田优失望地垮下肩膀,用靴子跟哒哒哒地敲打着地面。他真傻,在期待着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啊……这数月来他是怎样地苦苦追寻,去过无数他不屑踏足的风月之所,亚连·沃克还不是了无音讯,怎能走在街上就偶遇呢?

神田苦涩地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在爱尔兰装饰的小酒馆里酩酊大醉,被人偷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财。一睁开眼是那些蜂巢般斑斓规则的色块,还保留着几个世纪前的风格,简直像是时光暗流倒退,而他本人更是混沌不知所在何方,嘴里还泛着麦芽酒的酸味。

他的一生,总是在找啊找。

只有那不曾存在的爱不会将他离弃,只有那不曾舍给他一个吻的爱人永不背叛。神田缺乏信仰地长大了,在这欺骗他、侮辱他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上,笃信自己只有寻找“她”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回过神来,挪开了沉重的脚步。他真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有多痛苦,刚刚那一刻他的希望是最大的,而眼看着就破灭了。忽然,一个孩子清脆的童声响起,饱含困惑和担忧:“妈妈,小丑哭了……”

神田猛地回过头来,长马尾甩在肩膀,只见小丑一把扔开帽子拔腿就跑,人群被强力冲散。神田又喜又气又急,一边追赶一边大声骂道:“死豆芽,既然有种跑你还哭什么?”

前方人像是身后撵着洪水猛兽,没命地奔逃。就在此时,一大群恶魔从地下冒出头来,在二人之间像是亘了一大道五彩斑斓的污浊河流,恶魔不理会身穿团服的神田优,直抄兵器向着亚连而去。神田却反而笑了——好,要是看见恶魔他还跑,这人就不是豆芽菜。果不其然,前方的少年人丢掉身上沉重的小丑服,半蹲身体站稳下盘,摆出战斗的架势来。

豆芽菜怎么不用圣洁?难道是所受的伤仍未痊愈?他不敢再耽搁,六幻立刻出鞘,横劈竖砍,冲到亚连身边。亚连竟仍是不肯看他,自顾自地赤手空拳对抗一圈人形兵器。

神田优低喝:“你不会还抱着我没有认出你的侥幸吧,别给我拖后腿!”亚连身形一滞,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左手幻化成了漆黑的圣爪,和神田背靠背战斗起来。两位临界者的实力非同小可,这场小型交锋很快就结束了。神田正要笑话一下亚连,却见少年一软,跪倒在地上,右手勉强支撑身体。神田一惊,把他扶到怀里来,想审视一下他的面色,可他脸上仍然满是斑驳的油彩。

亚连咬紧牙关,眼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田优抓起团服的一角,又觉得这件衣服太硬了,于是拆下亚连颈上的缎带,给他擦去汗水。

“你有一点诚意嘛,怎么用别人的东西……”亚连虚弱地抱怨道。

长久没有见面,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神田优恨恨地加重了力气,在亚连“疼疼疼要掉皮了”的喊叫中,渐渐还原了那张清秀的脸,果然是惨白惨白的。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他问出这句话之后猛然闭嘴——不是“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子”,而是神田优把他搞成了这样子。亚连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想法,立刻转移话题,嘿嘿傻笑道:“圣洁出了点小故障,发动之后总是会有点疼。”

神田不接他的话茬,解开亚连衬衫的扣子,将手掌探进去摸索。他不敢用大力气,但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和六幻刃锋密密贴合的伤口,伤口上仍然绑着绷带,透出血色。

“喂喂喂,你乱摸什么呀!”亚连手忙脚乱地推拒着他,脸涨得通红。神田瞪了他一眼,像责备他不听话。

“短期内不要再发动圣洁。刚才说话激你,对不住了。”

亚连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他惊讶地看着神田优,不敢相信这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神田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戾气所剩无几,甚至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真挚的温情。亚连嗫喏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街上不安全,那些恶魔是追着你去的。先去隐蔽点的地方再谈话。”神田一把横抱起亚连,走向自己栖身的旅馆。亚连骂了两句就不再吱声了,他心里明白反抗不了,再说也确实走不动路。再说……再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窃想:阿尔玛躺过的怀抱,现在他也享受了一下。他的命运已跌落到谷底,那些微不足道的道德负罪感没法再绑缚他,一点点快乐也要好好品尝,因为时日无多。

神田优从盥洗室打水回来,一屁股坐到亚连对面,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亚连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神田一想到豆芽菜正对自己保持警惕,就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往上涌,他深吸一口气——毕竟能找到他就是一个好的开端,性命还在,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我虽穿着团服,却已不归黑教团所属,你不必生戒。”话越说神田越觉冤屈,被某个信任一切的人所提防,让人何等地恼火。

“你是傻瓜吗?”亚连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怎么可能用着圣洁,却不归黑教团所属!”

“你生什么气?”神田把大衣扔在床上,不示弱地喊回去。

“我当然生气!”亚连一拳捶在床上,他的声音饱含痛苦。他居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神田身上那身衣服意味着什么:那是个逼仄的玻璃缸,莲花无法开放。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神田又回到了原点。“你已经自由,为什么又要回来?”难道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

原来那表情不是因为警惕啊,神田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连你也不想告诉的。”神田不甘心地说,眼睛看着别处,“自由我已经得到了。虽然是你所给予的,但那最后一刻的自由,是只属于我和阿尔玛的东西。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

亚连听得愣住了,他想到阿尔玛含泪的笑容和含笑的泪眼,五味杂陈。至少他做到了一些事情,并不是一切都白费了。可他仔细思索,觉得神田文不对题:“那又为何要回教团?”

“还不是你!”神田气势汹汹,“若不回教团,就拿不到六幻,拿不到六幻,就……”

“就怎样?”六幻跟了神田两生两世,虽然不能替代什么,想来也是不可替代的。

“就没办法跟着你!”神田被问得急了,真正的答案脱口而出。

“要是愧疚,你大可不必,那一剑并没要我的命。再说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心甘情愿吗?”神田优低声问道。一阵风从窗口掠过,白纱帘高高撩起。

亚连愕然呆立,不可想象的幸福感吞噬了他,一个自私的声音在他耳畔悄语:

带他走吧,亚连·沃克。你明知道世上已只有这一个人,是肯为“你”生,为“你”死,和“你”一模一样地孤独。

我是个瞎眼的小兽,是个跋涉了十六年的夜行者。长久相伴的黑暗无法再吓倒我,已然经历的死亡无法威胁我,终日承受的疼痛无法再伤害我,然而有一件事,我不能够懂得——为什么不管我忍耐了多少孤独,我始终还是这样地、害怕孤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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