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金色》(短篇)

0.

那仍然是他。

一个骄傲而美丽的生物,一件自然的超乎想象的英武杰作。

庞大的身躯,精致的骨骼,永远的圣宫。

雪白的遗骸,一寸寸的抚摸。

空洞洞的眼眶温柔地注视着她和她的火,高颚上下开合。

洞穴震动,冰雪层层抖落,将出口掩埋,那是萨拉曼查粗哑的嘶喊。

“小萨拉,你来了。”

 

1.讲故事的人

 

壁炉哔剥作响,时有火星迸射。落雪飘飞,天气极冷,拉琴人躲回家,全世界都这么安静。

 

挂毯被唰地撩起来,冷风和亮光涌入,一颗小脑袋在帘边张望,又消失在帘后。

 

“不行啊,奶奶好像醒着。艾丽莎,你眼睛最好使,你看看?”

另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目光投射到躺椅上缩成团的老妇人身上。她的头一点一点,脸埋在围巾里,像一只疲惫的大鸟缩起了脖子。

 

“我也看不见!我说我们算了吧,有什么道理非去不可呢?”

有两个女孩子也表示赞同,队伍顿时喧哗起来。

 

“都别说话!”为首的大男孩严厉地低喝,“随你们的便,不爱去的可以退出。但我们探险回来什么也不会讲的,剩下的人都不许问。”

 

没有人做声了,未必是女孩们对火龙的遗骸真的感兴趣,更多是不想违逆坚持的大哥。那男孩叫萨麦尔,他惯于发号施令,敢为人先。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壁炉,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我很抱歉,但你们要白跑一趟啰。钥匙昨天被我换了位置,已经不在壁炉。”

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那声音清澈明亮,所有认识多拉托(Dorato)奶奶的人都说,她有着可以被称为“奇迹”的嗓音。“剩下的人也都出来吧,别藏了。”

 

众人一惊,都从毯子后面走了出来。乖乖认错,就不会有问题。

 

“哇,你们竟然全都在。这怪我,一直没有满足你们的好奇心。我那么大时候也是这个样,什么都想碰,哪里都想去。我父亲对此非常没辙,只能到处找我,然后抓回来关个半天。”

 

多拉托摇摇头,孩子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谈起自己的童年和亲人。自从她出现在这村里并定居下来,所有这样的问题她都是笑而不答。但没有人没有历史,不是吗?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多拉托擦亮铁壶,给孩子们一人倒了一杯热牛奶,又坐回摇椅。

 

大家都欢呼起来,老妇人的故事一向很妙。除了萨麦尔想走。他已经十二岁,对坐下来静静听故事早就失去兴趣。多拉托瞥了萨麦尔一眼,咳了一声。

 

“是关于很久以前住在这雪山里的火龙的故事,就是你们要找的那条火龙。我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完整讲出他故事的人。”

男孩果然立刻打起精神,不自然地坐下来。他的脸有点红,那头一身传奇的火龙是他从小的偶像,他隔三差五就试图往山里跑。

 

故事开始了。

 

2.火龙和弃婴

 

火龙名为萨拉曼查。他的体型超过小山丘,红鳞如霞,独目如炬,尾上的倒刺有剧毒,口中能喷吐炽焰,即使在龙中也是罕见的强者。他漫长的生命跨越人类所有王朝和共和国兴衰演替。

 

一头火龙居然住在雪山之中,肉体和精神都要忍受诸多苦难,他为什么这样选择,是个谜。

 

有人说,他年轻时曾经毁灭了一片大陆的文明,前来赎罪;有人说,他曾被一个英俊的龙骑士驯服,却被骑士背叛,一把尖枪刺穿了一只眼睛;有人说,他曾是火龙王,却因为信任人类而让整个族群灭亡,正被龙所追杀,来此逃命;还有人说,他爱上王国的公主,将她囚禁起来。王女生下他的子嗣,却教唆强大的混血儿刺瞎父亲逃走……

 

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无论哪一个说法,他都是一条罕见的、和人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龙。萨拉曼查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我们后面再说。

 

雪山脚下的小村庄从很久之前就在那里了,但是从没有一个老人能说出火龙是什么时候来的。

 

艾丽莎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曾经很确定地称,火龙还在的时候从不下雪。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山里住了一条龙,但他们很感激他让村里四季如春,也知道他只吃山中的野兽,于是像供奉神灵一样将他供奉。上山樵采的人如果迷路了,火龙会把他送回来。有个小伙子很确定地说,他亲眼看见了火龙在冰雪洞穴里趴伏着,巨尾扫来扫去。

 

闭塞村落里的人不知道龙和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战争,也不知道龙是一种何等残暴冷酷、践踏生命的动物,因此不了解萨拉曼查对他们的平和有多么珍贵,他们只明白萨拉曼查是有智慧的,是好的。

 

**

萨拉曼查在雪峰中住着,其实只有一二百年。从战争开始后,他一直居无定所。而从前他住在火山口之中,湖泊如镜,温泉鼓起气泡,空中飘着硫磺那让人安心的辛辣之气。

 

对他而言,每一颗细小的雪花都像冰刀;行走在冰雪之上,如同蛇蚁啃噬他的脚掌;打着旋的风剜骨蚀肉,但这没什么。

 

他几乎是满怀期待地等着自己油尽灯枯的那一天,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催逼他加速消耗自己的生命。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直到有一天,他在雪地里看见一个弃婴。

 

那么小的一个点,被白茫茫的雪吞没,孩子的脸已经冻成绀紫色,呼吸十分微弱。

 

他细细看去,婴儿左头皮一直到脖颈呈灰鳞状,僵硬斑驳,不生毛发;左眼睑下一层硬壳,像鸟类的瞬膜;左足足弓弯曲,恐怕发育以后也是瘸子。观之襁褓是华美锦布,非富即贵,不是附近的人。这大概就是她被遗弃的原因了。

 

萨拉曼查在上百个世纪里,漠然地见过那么多生命的消逝——这是规律,是命运。

不可一世的龙死在毒箭雨中;乏力的候鸟坠入沧海;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就会尸横遍野,乌鸦欢喜地啄食血浆。哪一寸土地上,不是沾满了未亡人的泪水?

 

但是他将婴儿带回了他的洞穴,生火为她取暖,索要雪狼的奶给她哺乳,这孩子真的活了下来,是个活泼的女婴。

 

婴儿的眼睛看不了太远,但是每当那庞大的红色出现在她视野里,她就咯咯笑个没完,根本不需要去哄。

 

萨拉曼查(Saraman Charles)给她取名为萨拉(Sarah),他的生活一下子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得不学会克制龙随时都会爆发的怒火,习惯身边多出来这样脆弱的一个小东西。他不需要任何准备,只要经过她身边时一个没注意,就可以把她整个儿削成两半。

 

百年来他第一次再以人的形象出现,为了给她买蔽体的衣物和一些书本。

 

当萨拉牙牙学语后,他根本无法阻止她叫他“爸爸”。萨拉曼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难了,她最好的成就是叫出了莎罗曼(Sharoman)。

 

3.她在长大

 

在树林里玩的萨拉被狼送回了洞穴,她趴在厚厚的毛皮上,笑嘻嘻地对它耳语了什么,然后挥手道别。这些凶兽和她一起长大,从不伤害她。

 

萨拉曼查的腹部坚硬而光滑,白色如雪,有节如昆虫,是萨拉最喜欢的玩具。萨拉常常从萨拉曼查的喉咙爬上去,然后打滑梯下来。

 

萨拉曼查一再告诫她,千万不能触碰尾巴上的刺,一旦刺破手指,就有性命之虞。

 

萨拉根本不听他的,龙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他能拿她怎么样呢?你们说说看。想必你们说不出来,萨拉曼查也是一个样。他从未当过父亲,也不知道该不该拿龙的标准教育人类,只好开始阅读,学习人类的常识。

 

“萨拉,把手拿开!”萨拉曼查怒喝,同时一动也不敢动,他担心这会刮破她的手指。

萨拉充耳不闻,着迷地抚摸着那些如同利剑般的刺,摸着上面的凸起,摸着他尾巴下面来自古老征服的古老伤疤。

 

“萨拉曼,你太美了!”她收回了手,敬畏地赞叹,她不知道那上面有过多少鲜血,经过岁月的沉淀,已经和他的红鳞融为一体。

 

萨拉曼查哼了一声,龙从不拒绝恭维。

 

萨拉骑上他的后背,避开锋锐的背棘,像小虫子一样一拱一拱爬到他的头顶,握住他的角固定自己的身体,怯怯地问:“萨拉曼,我想摸摸你那只眼睛。”

她是指那只瞎了的左眼。

萨拉曼查懒洋洋地拒绝。“不可以。”

 

“求你了,萨拉曼,萨拉曼萨拉曼萨拉曼萨拉曼萨拉曼……”她一叠声地哀求,不停地亲吻他的角。她没有生活在外面的环境里,不知道小孩子还可以怎样撒娇,只会不停地念名字这一招。

萨拉曼查默许了。

 

那只细小的、柔弱的手,可以整只塞到他的空眼眶里,她好奇地摸来摸去,把头凑到洞前向里张望。

“哇,漆黑一片,太厉害了!”真不明白厉害在什么地方。

 

萨拉开心地蹦起来,差点从他身上掉下去,吓出一身冷汗。开玩笑,掉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可是萨拉曼不会让她掉下去的,不是吗?

 

“萨拉曼,真好真好我左眼也看不见,我们是一样的,我跟萨拉曼一个样耶!”

萨拉摸了摸自己硬化的左眼,那里是一层黑灰色的壳,左眼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点,蜷缩在眼膜之后。

**

萨拉曼查向她讲述这片大陆的历史:他作为第一批诞生的龙,目睹了大地曾和海洋一样柔软,山脉隆起,水滴汇成大洋,地壳弯曲又断裂,陨石雨不休不止。

 

龙的时代里,大气的成分和如今不同,因此夕照总是血红色,映着天空。高大的蕨类植物生长在发育不久的薄土层上,巨蜥和巨蟒遍地爬行,穿梭其中。

龙雄霸世界,翅膀全开时,遮得住太阳。

 

龙的时代很快结束了。人类迅速演化,站立行走,和龙一样使用火、享受熟食。他们建立起了婚姻制度和王朝,发明愈来愈多的工具,自名为万物灵长,成了大地的主宰。

 

萨拉打断了萨拉曼查。

“这不可能呀,龙这样强大,人却这样弱小,既没有鳞片也没有利齿……”

 

萨拉曼查显然已经思考过这问题无数次。

“人类不断演化,而龙从诞生以来几乎没有进步。人类也可以使用火,并能制造工具,正因柔弱而具有强烈的生存危机感,龙却傲慢不已,满足于肉体优势。最重要的是,龙生育极其困难。”

 

萨拉颇以为然地点头,仰面看着巨龙,忽然问道:

“萨拉曼,你有过配偶吗?”

萨拉曼查犹豫一下。“是。”

萨拉一下子兴奋起来了,“她是什么样的龙?你们有过孩子吗?”

“没有孩子。她已经死去。”

 

萨拉曼真后悔告诉她关于配偶的事。她不停地追问那条早已经面目模糊的雌龙,问自己可不可以叫她妈妈。

颜色?白的。你们不是火龙吗,怎么会是白的?火龙为什么都是红的。她尾巴上有几根刺?她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比你小很多吗?够了!

被怒斥的萨拉瘪瘪嘴,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萨拉曼查把她赶走,再次趴下睡觉,将头埋在巨爪之间。

 

雌龙叫雪莉,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雌性的尾巴上是没有倒刺的。她当然比他小很多很多,世界上比他年长的龙在百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她是头不识人间事的年轻的龙,一生都没有踏出龙谷。事实上即使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也甚少相见。

火龙王在全世界奔走,徒劳地挽救着他失落的同胞,眼见着一头又一头的龙命丧黄泉。偶然回到故乡的时候,年幼的雌性总是在大峡谷的入口等着他,歪着头舔舐自己光滑的鳞片。

 

当人类占领龙谷时,他正试图和当时的帝国独裁官议和。

 

他得到消息匆忙赶回之后,只能看见无数庞大的尸身逐渐融化。毒箭刺穿了他这只左眼,金色太阳撕裂乌云,龙王萨拉曼查张开巨翼遮住太阳,仰天长嘶,声音狂乱悲切,闻者惊心,见者落泪。

 

**

 

后来萨拉曼查向萨拉讲述了龙谷的事。

 

那是萨拉曼查带领建立的伊甸园,他模仿人类,设下了规范。傲慢的龙愿意服从制度,不过是因为首领的威信。事实证明,龙谷因此繁荣。

高深的大峡谷与世相隔,鲜花盛放,芬芳不绝;冰川闪耀,深溪奔涌;天幕低垂,星辰凛冽。幼龙相逐,巨龙飞舞,年长者沉眠,先知者沉思,安然自在地生活。

 

“那里现在怎么样呢?”萨拉神往。

“不知道。”

 

 

 

 

4.拯救者

 

萨拉第一次见到人形的萨拉曼查,是在七岁的时候。她在玩耍时误坠冰窟,当萨拉曼查把她救起之后,她高热不退,奄奄一息。

 

萨拉曼查用尽所有的方法也不能退烧。村镇里没有像样的医生,他就抱着孩子飞到了城市。内陆不同于边陲雪山,正值盛夏,雷鸣电闪,暴雨倾盆。

 

浑身湿透的萨拉曼查将孩子交到诊所,把怀中毛皮裹着的一大包财宝丢给瞠目结舌的医生,里面滚出了嵌着皮革的乌金匕首、刻着古代伟人侧脸的钱币、红蓝宝石和凯撒最爱的珍珠。

 

龙都是贪财者,守财奴,龙还在人的视野里随处可见的时代,人们就常去屠龙。为了医治百病的龙眼、强筋健骨的龙血、柔韧不绝的龙筋、坚不可摧的龙骨、美丽驱邪的龙鳞,为了屠龙的荣耀,也为了龙所看守的巨额财富。

 

医疗仍然以希腊的草药学为主,生效很慢,最恨身处人群的萨拉曼查陪萨拉一直待到康复。

 

虚弱的萨拉发现陌生的男人抱着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叫,当那只独眼严厉地瞪着她时,她才认出这是父亲的新样子。

 

从来只在书本里了解过人类社会的萨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虽然四面都是病容与怨言,也让她感觉新奇有趣。回到雪山之后,她总问着萨拉曼查什么时候能再出去一次。

 

萨拉曼查想,也差不多该把她还给人类了。他救过她一条性命,她也给了他七年欢笑。他于是问萨拉,“你愿意永远和人在一起吗?”

 

“不!我要萨拉曼和我和人在一起!”萨拉根本不能想象没有萨拉曼的生活。但萨拉曼查读懂了女孩的意思——她确实想见识更大的世界。

“我会不时来看你。”

萨拉曼查下了决定。他再次重申那些与人相处的礼节,把她送到了都城的孤儿院,西元初的罗马时代它就已经建立起来,声名显扬。巨龙在天空久久徘徊,向她三声嘶鸣告别。

 

两个月后,萨拉曼查决定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在他和人类的接触中,他始终记得人类的价值观里,是喜爱这样天真善良的小女孩的。

既然连恶龙都为她所动,人不可能有如此铁石心肠,但事实超乎他的预料。

 

寒冬已至,今天是人类的宗教盛节。装饰彩带和铃铛高悬,满眼鲜亮。热气从厨房外涌,黑狗追逐着自己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因为眼前模糊一片,萨拉曼查不得不将手按上凝结的霜花,窥视着屋里。

 

爱唱爱笑,叽叽喳喳像麻雀的小萨拉,面色阴沉地抠着橡木桌上的裂纹,被孩子们孤立在一个角落里。

 

她徒劳地抓起自己的短发想要遮盖丑陋的左脸,左手笨拙地蹭着身体,紧紧咬着嘴唇。厨娘把饭菜端上饭桌,回身丢了一块骨头给黑狗,黑狗高兴地用后腿站立起来挥舞前爪,孩子们围上去又笑又闹。

萨拉也想凑上前,被两只手搡了出来。

 

“滚开!”

“魔鬼碰了我!”

萨拉像垃圾一样被赶走,院长看也不看一眼,更别说制止了。萨拉,在这残酷世纪里的两个月内没有被当成巫女烧死,已经是她的幸运。她当年被自己的家庭抛弃,绝不仅仅只是因为丑陋。

 

萨拉曼查胸中燃起滔天怒火。龙王捧在手心里的孩子,竟然受如此暴行迫害。

 

他强自忍耐,一脚踹倒铁门。萨拉猛地抬起头来,这些天她满含期待地盼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夜里耳朵辨识着每一阵风,是不是龙的翅膀扇起。萨拉曼查终于来救她了!

“这孩子我带走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嘶哑粗暴,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惊惧的表情像蜡一样凝固住。人们看到的是一张阴鸷的脸,如同地下古穴里的陶俑一样俊丽而恐怖,一只眼睛里只有黑洞。

 

萨拉曼查没有杀死他们,他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杀过人这样具有高级智慧的生命,不想动手;再说,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确实需要这里。

 

萨拉曼查怀抱萨拉,走了几步远就显出龙形直冲云霄,巨翼生风,正是她梦里思念的声音。

萨拉骑在他的头顶,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地哭了。短短两个月,她终于明白残酷和孤独是什么意思,当她阅读的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想象不到。

 

“萨拉曼,我哪里也不去了,我想一直永远一直永远和你呆着。”

她把脸贴在他的喉咙上,他发声让她头骨震动,内脏都嗡鸣起来。

“好。”

 

萨拉曼查对她道歉了,这是她不能想象的事情。他属于一个绝不承认自己错误的种族,虽然这无损他的魅力。

“我忘了外表对人类有多么重要,使你受了如此侮辱,你可以向我索要补偿。”

 

萨拉不在乎。只要她又站在这冰雪洞穴里,抬头就能看见巨龙,她就什么也不会责备,什么也不会埋怨。

 

她不在乎左侧的脸不像右侧的脸,反正萨拉曼说她美丽,龙不屑撒谎;她不在乎一只眼没有视力;反正萨拉曼也是这样;她不在乎瘸了一条腿;反正不管去天涯还是海角,她都可以御龙而行。

但她索要了“补偿”,那是她早就想要却一直不敢开口的东西。

她要了萨拉曼查的一片鳞。多少次她满怀敬慕地抚摸着如同镀铜打蜡的鳞片,萨拉曼走在阳光下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她好想将他的一部分挂在颈上。

 

 

5.多拉托

 

多拉托疲惫地挥挥手,叹口气说:“我太累了,我们明天再继续讲吧。”

孩子们虽恋恋不舍,却听话地点头散去。多拉托忽然一顿,“艾丽莎,你留下来陪我待一会儿。”

 

艾丽莎乖巧地坐到她身边,将头枕在多拉托的膝盖上。艾丽莎没有奶奶,多拉托给艾丽莎烤蛋糕,梳头发,缝制裙子,就像她真正的祖母一样。

“艾丽莎,我听说你的哥哥不久前回村子里来了?”

 

艾丽莎使劲儿点点头。“是有这回事,我很开心。但是哥哥似乎很苦恼,因为他不想和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

“你问问他,觉得我这房子怎么样。可能是有一点旧了,但如果他不嫌弃,可以来这里住。”

小艾丽莎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奶奶,你要去哪儿?!”

多拉托安抚性地抚摸艾丽莎柔顺的长发。“我要出门去做客,可能有一阵子不回来。叫他先在我这儿,再想方法找住处,不是很好吗?”

 

艾丽莎懵懂地点点头,不舍地捉住她的手。“哥哥为什么要走呢?”

“父母和孩子,都是这样的。送你一程,看你远走……”

 

艾丽莎出门时发现萨麦尔正在篱笆边背着手来回踱步,等她出来。萨麦尔是多拉托收养的孩子,但她给他的更超过一个祖母的慈爱。她如母般柔和,如父般严厉,又始终像他的同龄人一样尝试理解他。

 

萨麦尔把她送回家,此时夕阳垂地,橙色的光辉晕染了半边天,树影横斜。

“奶奶跟你说了什么?”萨麦尔问。

“她问我,我的哥哥是不是需要一个房……”艾丽莎停住了,因为萨麦尔的表情实在是可怕,女孩瞪大了眼睛忍住眼泪。

 

萨麦尔坐到地上捂住脸,非常无助。“有一天我的邻居来到家里,多拉托以为我在睡觉,其实我没有。她问我的邻居,是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小男孩。”

艾丽莎还太年幼了,听不懂他想说什么,只能坐在他身边攥着裙子。过了一会儿萨麦尔爬起来,问她:“你知道多拉托就是萨拉吗?”

 

“不会吧?萨拉的脸不是……”

“我见过她的龙鳞。”

 

***

 

萨拉躺在龙背上看星空,雪山的星星是这样分明和耀眼,萨拉曼查正在闭目养神。

萨拉趴到他耳边,细细的气流弄得他很痒。

“萨拉曼,我美丽吗?”

沉默不语。

“谢谢你,能具体点吗?”

“你的声音好听。”萨拉曼查抬起的脸对着天空,好像在跟鸟儿说话。萨拉捂起嘴嗤嗤地偷笑,她猜测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没有赞美过别人几次。

 

“萨拉曼的声音才好听呢。好像吹过松林的风,好像水缓慢地凝结成冰霜,好像呼、呼地燃烧的火。萨拉曼,能给我唱首歌吗?”

萨拉曼查不愿取悦于人,但他还是唱了。那粗哑难听的嗓音,唱起古老失传的歌谣,回荡在冰川之间,冰下的水流滚滚奔腾,萨拉的眼睛湿润起来。

 

 

6.青年罗杰

 

萨拉在雪地上发现一个昏倒的青年,招呼萨拉曼查把他抓到洞穴里,萨拉曼查极其不悦。龙的领地意识很强,他根本不容许一个异族的雄性躺在他的私人空间。萨拉再三恳求他生火,不顾他的脸黑得要滴下墨水来了。

 

一个多好看的青年呀!他像大理石的雕像,苍白的嘴唇毫无生气地抿着,她真想知道他眼睛的颜色。萨拉双手托腮,满怀期待地等着青年睁开眼睛,萨拉曼查只担心这个人看见萨拉,不是感激而是厌恨。

 

青年转醒,原来他的眼睛蓝得像雪山上的天空,一泻天宇。他直望着微笑的萨拉,也回报她一个微笑。

“是你救了我吗,温柔的小姐?塔兰托的罗杰(Roger),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萨拉的脸腾地红了,摇摇头说:“不,是萨拉曼带你回来的。”

 

“萨拉曼?”他四下张望。洞口走进一个高大的人抱着臂膀,像完成义务一样露了个面就转身走了。

“这是你的父亲吗?”

萨拉曼查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不情愿地点头了。

 

罗杰给她讲述外面的故事,是萨拉曼查所不知道或不屑讲述的人间事。

 

他住的庄园,接骨木树散发清香,铁线莲绕窗盛开,灰色的夜莺歌声使人落泪。一年有四个季节,只有冬天才降雪,夏天的太阳可以到达正头顶,秋天的葡萄园燃烧一片。

他讲述他姐姐的爱情——勇敢的花匠爱上了贵族小姐,他一无所有,于是献给她日日不同的满园鲜花。他说起人间沸反盈天的集市和讨价还价的趣事。他说起他每天的课程。他要学习拉风琴,骑术,击剑,学院里由博士传授哲学、神学、医学和粗浅的炼金术,他认为自己的教育继承了光荣的传统……

 

“你知道的这样多,你听过火龙萨拉曼查的故事吗?”

“当然听过。关于他的故事太多了,我的奶奶常讲述的是,他是传奇的龙王,带领着龙族走向昌盛。但他爱上了人类的公主,把那个可怜的女孩掳到高塔之中,每隔一个月去看望她一次,为她带来必需的用品,与她交欢。可怜而聪明的姑娘假意顺承,为他生下一个强大的混血儿,她教唆儿子刺瞎了父亲的眼睛,并骑着龙逃回王宫。从此人族和龙族势不两立,心痛的国王召集了整片大陆的军队,和龙族开展了长达百年的战争,萨拉曼查成了活下来的最后一条龙,在各地流浪。”

 

萨拉第一次知道萨拉曼查的过去,但她忍不住大声反驳。“萨拉曼才不会抓一个不喜欢他的女孩子呢!”

 

罗杰笑了。“都是故事嘛,哪有龙呢?至少我是从没见过。说起来,你父亲的名字……”

 

呀,差一点闯祸了。萨拉眼珠一转,抓起罗杰的手,“我看你身体也好很多了,你想不想见见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在那边的树林里,哎,你走得好慢啊,走快点。”

 

萨拉为萨拉曼查感到心痛,他为什么爱上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人呢?那个女子怎么能这么狠心,刺瞎他的眼睛呢?萨拉曼是多么温柔、多么伟大的龙啊!如果被抓走的公主是萨拉自己的话……

 

罗杰渐渐地康复了。他向萨拉辞别。

“我的父亲是塔兰托的领主,将来我会继承那片封地。萨拉,我明天就要走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萨拉摇摇头。“我多丑啊。”

 

“不,你就像生活在没有镜子的城堡里的公主,你不知道自己有着多可贵的美丽。萨拉,我向主发誓,我永远保护你。”

 

萨拉忐忑地站到萨拉曼查面前,他肯定听见了。她当然不可能离开他,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全世界伏在她脚下,都不如这条骄傲的龙对她的一眼光顾。她只想知道萨拉曼查会怎么说。

 

“你可以和他走。”

萨拉曼查对她说。

“他教养良好,服装价值不菲,在人类中必然也有一定地位,能使你衣食无忧。我看他个性坚定有主见,能保证你不受侮辱。”

 

萨拉不敢置信。“萨拉曼查,你竟敢赶我走?”

听见如此语气,萨拉曼查勃然大怒,他尚不明白人类少年时有一阵子会不知天高地厚。“谁给你权利这样和我说话?”

“你给的!我不管!骗子!说谎!无耻!无耻!你根本没爱我,你爱那个人类的公主!你爱你们俩的孩子!”

 

“哪来的什么公主?”

她又哭又叫,喊得他心烦意乱。

萨拉哭着重复了罗杰的故事。“你的孩子是不是长得比我美多了?”

 

萨拉曼查简直气笑了。“一派胡言。人类根本不可能为我诞下子嗣,她们太脆弱了。龙的血统占绝对优势,胎儿是龙形,很快就会吸干母亲。”

萨拉呆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行了,小萨拉。”威严的父亲发出了和解的信号,表示他原谅她的冒犯,准备把这一页翻过去。

 

“不过他说的话里,倒也有一句是真。”萨拉曼查若有所思。

“哪句?”

“我确实是世上最后一条龙。”

 

“有一件事。萨拉曼,你真的不会妒忌吗,如果我和那个人类走了?”

“你也是人类。”萨拉曼查看着这个小女孩,听她提出的问题,郁闷地反思自己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错。

 

7.流动的时间

 

萨拉曾对她的龙萌生过爱情,这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事情,其实很正常。那些见过最多世面的女人,都不知道有什么男人可以匹敌萨拉曼查,像他一样俊美、强大、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像他一样溺爱萨拉。更别提这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女孩了。

情窦初开的萨拉,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了养父。她的童年,她的青春,她一生的贞洁和忠诚。

 

阅尽百态的萨拉曼查看透了萨拉的心,他没有回应,也不开口拒绝,眼神是神明怜悯人的虔信。萨拉明白,自己已经独一无二,不必贪嗔,去向龙索要对等的爱。

 

也许是今年冬天太冷的原因,萨拉曼查的话格外少。他睡去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苏醒时常常已经星辰高悬。即使这样萨拉也坚持到他醒来才肯睡,她一天里一定要听他的声音不可。

 

但冬天已经结束,萨拉曼查睡去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两天,三天,一个星期,睡前是弦月,醒来却不知道是第几个满月了。

 

眠龙勿扰。萨拉刚会说话就被告诫。她不得不下山买食物,店里的人已经认识她了。

 

萨拉曼查睁开眼睛,周围空无一人,他又沉沉睡去。在意识混沌的时候,他能感受到萨拉,这个被他纵容的孩子正在痛苦地焦虑着。萨拉细细的手指一寸寸抚摸着他,空洞的眼眶,鼓热的喉咙,背部最残酷的盔甲般的鳞片,雪白坚硬的腹部和鳞间的生殖器,最后,萨拉趴在他剧毒的尾刺前哭了。

“萨拉曼,萨拉曼,你到底怎么了?”

 

有一天天气非常晴朗,日光和丽,雪地莹亮,他整个白天都醒着。萨拉兴奋得要命,在他牙齿间探险,他不得不小心不要合拢颚骨。

萨拉跳下来,邀功似地拖来一只雪鹿。“萨拉曼睡觉的时候,我一个人打来的。我去镇里买了梅子和辛料,把它烤熟吧,我们吃大餐。”

 

萨拉曼查顿了顿,吐出一阵火焰,他敏锐地发现火的颜色暗淡。

很久之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吧——鹿连皮毛都没有一点损伤。萨拉颤抖地捉住火,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向萨拉曼查。

触手温凉。

 

萨拉曼查很平静,仰起头眺望远方。

“时间到了。”

永生的赐福早已经被收回,在他身体身处停滞的时间早就开始流动。他将要回到他的故乡有尊严地死去,就像每一位龙王所做的那样。

 

萨拉曼查向萨拉告别了。“我将要回到龙谷死去,我的财宝从此全部属于你。”

萨拉瞪大眼睛,紧紧抓住他的趾爪,对于萨拉曼查来说她的力道太轻,他甚至没有察觉,刚一动分毫,就闻到血腥味儿,萨拉的手被割得鲜血淋漓。

 

萨拉曼查叹了口气。“你还想要什么呢?想要鳞片吗?拔吧。给我背部留一些,否则我可能飞不过沙漠。”

萨拉努力咽下眼泪,不然说话就会哽咽,更加浪费萨拉曼查的时间。“萨拉曼,带我一起走吧,无论如何。如果龙的坟茔不能存放我的尸体,你就把我放在峡谷的上游,最后我也能漂到你身边。带我走,萨拉曼,要不然你把我的右腿也咬断,让我坐在这里饿死好了。”

 

萨拉曼查尊重她的决意,就背上她和食物一起走了。他飞过了雪山,飞过了沙漠,越来越疲惫,跨越大洋前,他停在一个海岛上喘息。

“我们先休息一夜吧。”萨拉心疼地抚摸他的鳞甲,哀声恳求道。看着萨拉曼查这个样子,她根本忘记了自己身上累累的伤痕。

萨拉曼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亲吻她的手。萨拉曼查和萨拉在一起十六年,没有低下过头,从来都是萨拉爬到他的耳边与他交谈。他是感激她的,不远万里陪他赴死。

 

“睡吧,不用管我。很近了,明天就飞得到。”萨拉曼查骗她睡着了,他看着紧贴海平面的落日,看着鸥鸟在光明海的浪涛上飞舞。
他想起了很多,那些已在无尽生命里湮灭的东西。想起年轻的雪莉,想起自己意气风发时,想起族人的尸身堵塞峡谷的河流,想起试图复仇所受的伤。

他撒了谎。其实他们只飞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距离。
龙本不屑撒谎,这才输给了人。

 

萨拉曼查把睡着的萨拉衔到背上,深呼吸一口气展开翅膀,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全力扇动,几乎达到了他全盛时期的速度,转身飞回雪山。

 

8.萨拉,保重

 

萨拉曼查将她带到山脚下的村落里,独自走了,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我已飞不到故乡。你走吧,龙必须独自死去,如果想报答我,就不要回来。”

 

萨拉任性惯了,一意孤行,根本就不打算活下去。即使是不能靠近他,也非要死在他身边不可。她用支离破碎的信念爬回山上,断裂的指甲插在冰缝里,寒冷让她感觉不到血液向外流淌,曾经养育了她的雪山此刻对她前所未有地冷酷,她在心里呼唤着萨拉曼查的名字,最终昏倒在山腰。

 

 

萨拉睁开眼时,头痛欲裂。发现又是熟悉的冰雪穹顶,远处一堆火燃起,融化的雪向四面淌去。

 

面前放着一杯热水,她哆哆嗦嗦地喝下去。杯子是她小时候亲手做的,曾经得到过萨拉曼查的夸奖。

萨拉曼查盘踞在洞穴之中,冷漠地说道:

“你打扰了龙的死亡,侵犯了我的尊严。萨拉,我养育你十六年,你却这样让我失望。”

萨拉曼查双目紧阖,竟然真的不肯再看她一眼。木杯从她手中坠落,拙劣的箍接散成碎片,碎片上的热气还在蒸腾。

 

“萨拉曼,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我豁出性命,原就是盼的你最后这一眼光顾……”

 

萨拉泪眼模糊,苦苦恳求。萨拉曼查却张开翅膀飞回雪洞之中,只听轰隆巨响,大雪和冰块坠落,巨石塞死了洞口,她的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浑厚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

“萨拉,保重。”

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了。

 

萨拉握着颈间的龙鳞,哭着走下雪山,一步一步又一步,萨拉曼再见,萨拉爱你,萨拉曼不要怪萨拉,她只想再看你一眼……

她所有的内脏都已经融化,从右眼中滚滚涌出,眼泪竟然不是红色的,明明已是泣血之痛。

 

双目空洞的萨拉走到镇里,她知道可以暂时居住的地方叫旅店,付过钱后,她就昏睡在房间里整整两天。

这是间很温暖的小屋子,壁炉里没有燃烧完全的木炭噼啪作响,铁艺天窗里看得见星星,地毯花纹粗劣,但是很柔软,桌上摆着纸张和羽毛笔。

她整日在屋里枯坐着,始终没有想好死该怎么死,活该怎么活。

 

老板娘端着一个陶碗进来了,里面盛着奶酒,她看着萨拉饮尽。

“是我的钱不够了吗?”萨拉的喉咙肿胀,吃力地问道。

“不,那钱够你永远住在这里了。我只是担心你。你这样美丽的女孩,怎么一个人在……”

“美丽?!”被养父溺爱的萨拉不懂得控制脾气,勃然大怒。“你凭什么这样取笑我!”

 

老板娘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不想和客人吵架的她离开了房间。

 

萨拉忿忿地摸上自己的左脸,大吃一惊。脸蛋光滑润泽,如新生婴儿。那确实是新生的皮肉,手指一碰还有些刺痛。她心中腾起不详的预感,伸手遮住右眼,发现眼前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朦胧地可以看见一点亮光,并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打碎瓷碗,用碎片刺破左腿。

鲜血顺着腿流了下来,很疼,她有了知觉。

 

是龙眼!医百病,解百毒,邪祟不侵。

她根本想象不到,骄傲的萨拉曼查怎样把她驱逐到村外,怎样计算她走回来的时间,怎样挖出自己最后的眼球,怎样瞎着眼捣碎、熬化那颗金色眼珠,怎样硬起心肠责备她……

她嚎啕大哭,尖锐的号叫诉说着无尽的悔恨,狂乱地撕扯自己的头发。老板娘闻声而入,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萨拉才和她小女儿差不多大。她把萨拉抱在怀中安抚,口中哼唱着让她平静的古老歌谣。

 

“好孩子,没事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天开始下雪了,她知道为什么。

火龙已死。

 

9.龙骸

 

“后来呢?后来呢?”艾丽莎泪流满面,哽咽地追问道。

 

后来萨拉逐渐适应了人类社会,也明白人确实有一些可贵的品质,她好好地活着。她明白,萨拉曼查是想说,哪怕为了这颗眼珠,她必须设法独自活下去。

她行遍大陆,聆听人们的故事,搜集古老的历史。有人问她,你究竟是谁呢?

萨拉用已经永远失传的龙语回答:我是龙的女儿,我是龙的新娘。是人生了我,是龙养了我。

 

萨麦尔鼓起勇气问,“多拉托奶奶,你是萨拉吗?”

多拉托愣住了,摇头哈哈大笑。

“不,小伙子,那只是传说。龙早已绝灭。他们没有天敌,也就不懂团结,加之内部相互残杀……他们太强大,不合规律,注定毁灭。”

萨麦尔失望地点点头,再三望向多拉托,想一探真伪。但只能看见她平静的脸,在火光的跃动下显得格外衰老。

 

事实呢?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多拉托起床叠好被,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抵御严寒,对着镜子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揉一揉脸上的皱纹,像要把它们展开一样。她将龙鳞贴在胸口,打开盒子,拿出钥匙。

多拉托是雪山的看守人,大约二十年前,雪山和村子的连接处筑起了高高的铁门。

 

男孩根本没睡,他坚持不哭。

“奶奶,非走不可吗?”

“我寿命将尽,必须去见他。保重,小萨麦尔。”

多拉托(Dorato)是金色的意思,她以此纪念第二次生命。

她辗转一生,又回到了雪山脚下的村落,日日遥望雪山,看着飘落的雪花,追悼亡父。她收养了一个弃婴——这仍然是个艰难的时代,食物短缺,严寒杀人,被抛弃的孩子到处都有。萨麦尔(Samael)虽是恶魔,却是天使。

 

多拉托用最后的生命力攀上雪山,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瘦弱的身体里还蕴含着如此能量可以爆发,就像当年毅然放弃归乡、返身而去的萨拉曼查一样。

遍山的冰雪野兽,都是她的朋友,他们欢笑着迎接萨拉的归来。萨拉举着火把,走向那熟悉的洞窟,萨拉曼查从来未曾把它封死。她看着火光将洞穴照亮,冰雪流下眼泪。

 

她看见了,那座庞大的遗骸,好像从创世纪开始就存在于此。他静静安睡,一生的荣耀和磨难,孤独和舛误,这具骨骼再不能诉说。

 

看我一眼。父亲,爱人。

六十年对龙的寿命来说是多么短暂!它已经是我的所有。萨拉曼,我等了六十年,就是盼的你这一眼光顾。
我没有翅膀,不能和你一起飞到龙谷,但现在我们可以同行了。
 

那仍然是他。

一个骄傲而美丽的生物,一件自然的超乎想象的英武杰作。

庞大的身躯,精致的骨骼,永远的圣宫。

雪白的遗骸,一寸寸的抚摸。

空洞洞的眼眶温柔地注视着她和她的火,高颚上下开合。

洞穴震动,冰雪层层抖落,将出口掩埋,那是萨拉曼查粗哑的嘶喊。

“小萨拉,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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