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某个夜晚(弓凛→闪↔恩)

戏作,背景是第七章立香到来之前。细节处(照明、引水、珠宝、宫殿格局等)参考用书是Stephen Bertman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社会生活》。

“国王啊,伊安娜杂草丛生,蛛网裹覆,是该拨出人手去清理一下了。”
“这是你们的工作,何必告诉我?”埋首于北线战报的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既然已被打断,他顺势替换了黏土灯狭窄的灯芯,抬手添了半指的芝麻油,入夜既深,光线已昏暗得完全看不清泥板上的字迹了。
“因为正是您下令让伊安娜荒废的啊。”西杜丽俯身为国王的责备请罪, “上月有人来报,女神毁坏了乌鲁克城外的高架渠,造成城内用水短期枯竭。您不是一气之下,下令停止伊安娜的维护了吗?”

美索不达米亚意味着“河流之间的土地”,河与土即此间所有。背与臂被灼成红棕色,苏美尔人无休无止地引河破土,即使在这呈现着末日景象的时刻,蔚蓝色的运河网仍然覆盖大地,编织着美丽的波纹。

吉尔伽美什呼了口气,招手让西杜丽凑近后才说:“说什么傻话,难道你们会听我的?这种事情,随机应变就是了。”
女祭司宛然一笑,领命离开了。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的国王突然扔开写钝了的芦苇笔,扯开嗓门用毫无必要的高亢声音说道:“但我那可不是一气之下的命令,是该给她点教训!多愚蠢啊,若还以为乌鲁克是断上两天水也无妨的丰饶城市,那她可大错特错了。伊南娜是天底下最没用处的女神,尽会添乱,一件事也做不成。”
西杜丽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脚步连顿一下都无,就踏出了殿门——乌鲁克的宫殿承袭了埃利都的传统,两个华美的庭院之间由设有王座的谒见室连接,外庭以理国事,内廷以居国王,全宫殿外绕防护墙,上面装饰着歌功颂德的浮雕。如果你沿着乌鲁克的宫殿外墙细细看上一圈,便能寻得国王年轻时的赫赫战功的浮雕画,许多墙砖上甚至还会有吉尔伽美什的挚友恩奇都。天之锁,身虽死,名永存——果不其然,片刻后殿内传来轰然巨响,那是天舟玛安娜降落的声音。

“好你个老不死的吉尔伽美什,我才片刻离开乌鲁克的上空,你就开始背地里说我坏话。你,你这……”伊什塔尔生性放荡,残忍无情,可偏偏就是不会骂人。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老不死的,你怎么还不死?”
吉尔伽美什一只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女神气急败坏地一步步走上阶石。等她走到第七阶的时候,他才快意地抚膺大笑:“怎么了,伊南娜啊伊南娜,你不是赌咒发誓,永生永世不踏上我这殿前台阶一步吗?唷,本王眼前站着的,莫不是和那高贵女神生得一个模样的小丑?”
伊什塔尔自知被他摆了一道,有火发不出,强说道:“伊安娜本是我的寝宫,我当然来去自如。况且在阿努神的眼光所及之处,岂有不能被女神的脚踏上的土地!我不过是要回寝宫取些珠宝罢了。”
吉尔伽美什戴着金甲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杉桌,他说:“还有多少珠宝,能带的老早就被你带走了。怕不是只剩下一些蓝玻璃了!”

他的话云一般在伊什塔尔耳边缥缈地远去了,她满眼盯着的都是国王的那些圆筒印章。这台阶左右踏也踏过了,何妨再走几步,好看个清楚——竖成行列,随意地插在金盒里,就放在吉尔伽美什的右手边,刻着象征乌鲁克君王的名号。天青石、蓝水晶;蛇纹石、绿泥石;橙红色的光玉髓、赤色陨铁,全被细心的女神官按照颜色整齐排布,还有那最珍贵的“形成颗粒”工艺的印盒,由许多细小的黄金球堆积成大团,加热融化所做成的黄金底衬,细致雕镂,何等的……
伊什塔尔看直了眼,道:“你是从我神殿里偷走了许多珍宝吧!”话才出口就后悔了,肯定要被他排揎一通。那是自然,吉尔伽美什一声冷笑:“本王坐拥全美索不达米亚的矿脉,还会稀罕你那点儿脏石头和土坷垃。”见对面少女形象的女神瞪大了眼睛,一副愤怒且委屈的样子,他才暗叫不好。伊什塔尔以拟态降临后多了几分人性,比她从前可爱许多,常一不小心就欺负过头了。他倒没什么,万一她出去又拿倒霉的老百姓泄愤就不妙了,于是吉尔伽美什信手将印章抽出来,把印盒一推:“你要是看上这个,本王赏你了。”
伊什塔尔早就料到吉尔伽美什会随便给她点什么东西赔罪,也知道他不会赠送印章——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知道万物无常,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得到保证和确认,圆筒印章是这不能永生的世界里,永生的终极象征。吉尔伽美什曾经将生与死的神秘紧紧攥在手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失。这世界上有资格持有乌鲁克国王印章的另一个人,已永远万劫不复,而且是因为她伊什塔尔的缘故。
女神用鼻子出了口气,一把抢过金盒,像是怕国王后悔似的。“我就不和你这老不死的一般见识了。”她一脚踏上天舟玛安娜,腾空而起,旋风般在宫殿中央消失了,吉尔伽美什轻笑一声。他拿起泥板,继续阅读北线战报,测画改进尼普尔城墙的建筑图。

月上中天,乌鲁克宫院中的棕榈叶凝了夜露,顺着叶尖,轻盈地融入泥土,那湿润泥土转眼被女神的裸足踏过。伊什塔尔又回来了,愉快地嘀咕道:“吉尔伽美什还算识相嘛,这不是……伊安娜这不是好好儿的吗,还是那么干净漂亮……”
她的声音停住了——她看见吉尔伽美什戴着金甲的右手抓着芦苇杆,头沉沉地抵在王座的高背上。贤王累坏了,而即使是英雄王,也绝不会任由属于他的国家毁灭于区区三个女神的赌约。她所不知的是,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听见任何好消息,在今晚之前,也整整一个月不曾展露任何开怀的笑容了。

很多时候,凶恶的人睡去了也会有仿佛孩童般安宁的容颜,但吉尔伽美什不是。在睡梦中他仍然眉头紧皱,而且看起来更有王者之气,更像年轻的那个他,那个足以让高傲的女神一见钟情的他。容姿秀逸、身材挺拔,生着一头神灵才有的金发,白色亚麻布系在腰间,露出健美的臂膀,屠杀恶兽时快意地笑。他是历史最初脱离混沌后的秩序,也是人类最初摆脱了盲从后所推举的领导者,他是万夫莫敌的武士,也是命中注定的君王。
而且当她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处于一生中最快乐的年华,那快乐几乎令他的魅力无穷——他刚刚被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恩奇都,从近似永恒的孤独中解放出来。
转眼间,在那雪杉林边遇见他好像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漫长的对峙与仇恨中,伊什塔尔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为什么爱上了他。伊什塔尔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近前,凝视着国王的金发,她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国王不曾苏醒。
她握住他的发丝,小声地说:“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啊,如果你当初能说一句,伊南娜,我已另有所爱……事情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呀……”

她能得到一座雪山,她能得到一颗行星,她能取下万人性命,但她永远得不到吉尔伽美什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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