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酒茨】谜(一发完)

忍不住又来写酒茨了。

【上】

 

酒吞在门口野兽似的嗅一嗅,立即分辨出有生人来过,和前几天的味道相同。此人一直没妨碍他,他也懒得管。天天放点野花野果,只是不见人。

推开门,木板吱呀一声。这房间仅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剁草,桌上半只空匣。

 

次日,他隐匿气息躲在房后,果见一女子袅袅婷婷走进门来。白裙白蓑,黑发如云,美如一尊玉石观音。他正欲抓个现行,一步踏上前去,那女子却鹿般机敏地夺窗而逃。若让个小妖在他酒吞童子眼前逃走,大鬼威信何存?

 

两人从小茅屋沿山间小径追逃,小妖力虽微弱,却疾风惊人,每逼近一分,又拉远两分。背影渐渐现出本相来,独角独臂,至多只齐酒吞的腰。小妖赤足有铃,凄茫的铃音一声声响在山间,好不诡谲。追逃到山间红叶林,眼看夕阳西下,酒吞气急败坏,又不屑背后偷袭,正在此时,小妖的角缠上了路边蔓藤,挣两下的时刻里,已经被酒吞拎着领子提起来了。

 

“哪里小妖怪?”酒吞把他举到眼前,四目相对,山吹色的兽瞳,倒映着酒吞审视的脸孔。

这小妖怪见酒吞周身流溢着充沛的妖气,好把自己轻松收拾;发一语洪钟,震颤自己整个胸腔;面貌俊美无双,一头赤发飞扬,要和枫林相融。半天不答话,居然红了脸。

 

酒吞把他扔到地上。“你还不够本大爷塞牙缝的。滚远些吧,休要再闯别人地盘。”

他颇不服气:“吃了吾辈能功力大增。”

酒吞都气笑了,懒得理他。见他不成什么威胁,转身要走。心里嘀咕着:这样的小妖就会变化美女艳鬼,真是人间恶道。

 

小妖怪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行路间铃铃作响,自报起家门:“吾乃茨木童子,摄津茨木人。挚友要不要猜谜?”虽然没人理会他,还是自言自语道:“友鹫二羽同抱一树。一羽食菩提树之甘实,一羽不食而观之……”

酒吞接道:“知识之树。”

 

茨木拍手称是,道:“挚友不单力能拔山,且智慧无双,真是鬼中豪杰!”

酒吞说:“我做过和尚,这等经典,读都读烂了。谁是你挚友?休要瞎叫。你别跟着本大爷,起开。还拽我衣角,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茨木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站住不动了。“那挚友就吃了吾吧!”

酒吞拿他无法,谁要吃这么死皮赖脸的东西。不过,他要是真厌茨木,早就把他生撕了,只是那一对视,他竟好像觉得,自己是,曾在另一个世界,见过这双眼的。

 

他俩在山林间作伴,转眼就一月有余了。茨木缠人,爱出谜语,爱讲怪谈,对酒吞的溢美之词,叫酒吞自己都没脸皮听。小妖知他好酒,采了好些葡萄,和他一起酿酒来喝。那还是去中国留学的僧侣带回来的甲州葡萄,不多久就在平安京附近有了野生。酒吞想,做王的时候,对贡上来的酒总是挑三拣四,自己酿的不好喝,都不知道该怪谁去。

 

一个满月,酒吞梦见了自己做和尚时的事。

那时他是个茨木这么高的小秃驴,不容于世,亦不容于世外。神子酒吞和尚,是佛道妥协的产物,他血脉里有日本国千年传统,他是神道的迦微,是鬼神的凶煞,他本不分善恶,只分庸俗与卓绝。他人间流落,疮伤受尽,被住持收养。

师兄弟时常趁他夜眠,用蜡烛在他身上滴蜡油,或直接用香柱的星火烫他,他可以整夜不睡,免去这一酷刑。他深知是沉默纵容了暴行,然而他沦落世间数年,知道自己无幸享用烟火红尘,还试图从那忍耐与宽赦中悟出真理圆通。

 

有一年,他为香客解签。两个粉衣女子进门上香,长袖层叠,裾尾翩翩,云发各簪鲜花锦簇,酒吞一眼就看出她二位非人,按照人类的把式,燃香祈愿投信钱,簪樱的女子摇一摇签筒,落出一支上上签来。酒吞眼见是旁边的女子施法,把下签改换了。明明是妖怪,既然像对命运目障的人类一样求签,就不该耍把戏坏规矩才是。

但酒吞照样解了签。簪樱的女子捉住旁边人的手,婉然一笑。

另一个问她:“樱啊,求问了什么?”

她颊上飞霞道:“我求问姻缘。长久以来只有我们两人在山中,多么寂寞啊,衣上刺绣,又给谁看呢?你是否读过海外的传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簪桃的女子凝固了脸色,定定盯着她手中的吉签,长久地一语不发。

树寿最长,可她俩个到底化形不久,在佛庙里谈情情爱爱,竟然也不觉异样。数百年的人生里,这样经历,不过是一件最微末的小事,酒吞却不知怎么,记了好多年。记得那天殿内佛像安详,观音优宛,香雾蔼蔼,环绕不散。

 

还有一年,秋雨湿落叶,牢牢地粘满一个庭院。酒吞在户外彻夜收拾,以免关节不灵的老和尚晨起打扫。一对年轻夫妇借住庙中,深夜里月轮高升,面貌冶艳的妻子走到他身边,羞声怯气地勾引他,如此俊秀的小和尚,亲眼所见了却不能一度春宵,那是要遗憾终生的。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整理衣领,指尖划过肌肤,凉得让她打哆嗦。她抬起头来,看见酒吞面无表情的脸。女子哪个不恨被拒,像她这样的女子,怕是平生不曾被拒之门外。她既耻又怒,变了脸色道:“这等不识好歹,我要告诉丈夫你……”

酒吞一只手支着扫帚,另一只手在她额心一戳,把她戳了一个踉跄,失了魂似的转身回房睡觉。酒吞喃喃自语:“人之恶形,我算是看见了。”

 

酒吞始终记得老和尚的眼睛,皱纹拱目,双眼满含慈爱。想必他心如明镜:人世留不住酒吞。他是命中注定,无法成人之人。

千千万万眼中,第一眼总是最深。

老人始终记得那秋夜推开寺门,石阶上伏着的瘦小男童,累累伤痕。

越后山上树,红叶萎如尘。纵是凄凉夜,月光也照人。

他是那样地爱护酒吞。出家人不该是无情无性的吗?就像那尊至高、永生、无能的石像。那么老和尚就是六根不净了吧。

 

他把老和尚埋起来,挖了深深的深深的坑,将自己的人性也一并填进去。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光头,暗忖道:虽然未能成人,但人事已了,他就算自由了。一众恶言相向的和尚来阻拦他,放眼望去,在场的哪有人不曾欺凌过他?他这一笑,似有侠气,还是奸恶惊怖要多一些。他五指成爪,隔空抓开了五六个脑壳儿。装模作样地做了些年人,什么狗屁道理也没懂得。看来有些疑惑,是肉体凡胎时不能解的,非要脱开这蠢物。

他挖出了前些日子树底下偷藏的酒,略闻一闻,嫌酒气还不熟。他一边喝,一边唱。其声如洪钟,其气干凌霄。布衣僧袍随脚步萎落在地,牙齿与指甲渐渐拉长,光头上生出一团火烧云似的头发,在空中张牙舞爪地猎猎飞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不及他动,自己先动了起来。

暴君啊,孤独的求索者。

走吧,月光亮堂,好赶路!

 

酒吞醒了,正是曙光微茫,大团云朵由青转红,旁边的妖怪枕在自己一头毛茸茸的雪白头发上,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不对,他昨天比这要小多了。酒吞借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看清了躺在草垛边缘的,已是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珊瑚红的妖纹爬上了脸颊。一夜之间,竟然增长了数百年妖力。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事情!

他环顾室内,桌上的匣子竟然不见了。他立刻癫狂地跳起来,双手掐死了茨木的喉咙,把他猛地摇醒:“不知死活的玩意,把本大爷的东西还来!”

茨木拼命扒着酒吞铁钳似的大手,无辜地争辩道:“不是吾,吾见过那个匣子,真不是吾。”

酒吞收紧双手:“出门前它还在,如今没了,不是你偷了又是谁?你竟敢……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死。”

茨木不知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挣开酒吞:“说不是吾,就不是吾,吾从不骗挚友。挚友丢了东西,吾一定尽心帮忙寻找。不可耽搁时间。”

 

酒吞见他说得肯定,头脑也渐渐冷静,沸腾熔岩始才凝固下来。他细心分辨,的确在二人熟睡时有人来过,带走了匣子。他昨夜不知怎的,竟毫无警惕地睡得那么熟。

他在这山间住了多久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怎么,无事时,多少年都能古井无波,有事时,都是一朝风云遽变。

他向门外沿着气息追去,在出门不足五丈远的地方,一切痕迹都消失不见。酒吞四下查探,终于变了脸色道:“是冥府的人。”

凭酒吞童子有一千般傲慢,有一千般不情愿,也再无他法。他提起茨木,咬牙切齿道:“走!”

茨木问:“去哪?不是死人,冥府怎么去?”

酒吞:“去平安京找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的庭院,还和几十年以前如出一辙,秋天的芒草与桔梗在院中招摇,秋虫凄凉而坚决地鸣叫着,远处传来太鼓与笛声。那狐狸生下的妖胎,多年也不见衰老。

 

酒吞仍然提着茨木,院里卷过一阵狂乱的妖风,刮掉了安倍晴明的帽子,那是酒吞故意的。他已和安倍晴明达成了互相欣赏的默契,鬼女红叶,也不过一段前尘往事,但酒吞就是不免照旧敌视这个男人。

安倍晴明把笔撂在木搁上,又把帽子拾起来放在身旁,自己站起来:“酒吞童子,别来无恙,你真是一点没变。”

 

“本大爷还能怎么变?你不老,才真是奇怪。闲话少说,我有事找你。”

晴明心想,不老,可不是不会死。他有人的血脉,也有恩赐的死亡。

“什么事?”

“我要下冥府。带着他。”酒吞把茨木从身后拖出来,安倍晴明始有惊色。他已卜算到酒吞童子会来找他,茨木童子却是多年来音讯全无,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如今突然出现,还是个少年模样,不由人不诧。

 

晴明看看茨木,又看看酒吞,又看看茨木,少年眨巴着一双金眼,凶恶地瞪着他。他想来想去,还是不要掺和他俩个的事,没得掺和清。于是客套道:“封印八岐大蛇,酒吞与茨木帮了我不少忙,如今替二位出些力,不在话下。我这就请鬼使兄弟来引路。”

 

酒吞道:“不行。我的东西就是被鬼使带走的。”

 

安倍晴明面露疑色:“鬼使只勾魂,怎么会带走‘东西’?你的名号,三界无人不知,冥界按规矩办事,不会无端来犯。”

 

酒吞渐渐不耐烦:“叫你送我去冥界,照办就是。你再多嘴,我就不顾面子了。”

 

晴明道:“也不是无法,只是有风险。我燃上离魂香,你二位离魂出窍,但这香我只有三柱,就是一炷一炷全都燃光,也不到两个时辰。两时辰里,事情必须办妥。我再燃起返魂香,你俩循香指引,魂返阳界。香能载魂,黄泉之旅,不可恋栈。”

 

瞬息之间,两人就离魂出体,下至阴间。先过黄泉路,再到三途川。茨木一步要踏上桥去,被酒吞扯了回来。

酒吞声音发紧地问:“本大爷在哪里见过你?刚才那半吊子阴阳师也认识你,你给本大爷说实话。”

茨木面有豫色,半天沉默,好像头脑中权衡再三。他最后放弃思考,说了实话,正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永不瞒酒吞,永不骗酒吞,不说,是酒吞不曾问起。酒吞要的,他有当无不奉,酒吞问的,他知则无不言。

“见过。”

“在哪里见的?”

“第一次见吗?那大概是几百年前……吾也记不得了。总之是吾刚做妖怪不久,一次被别个妖怪揍得半死,挚友替我出了口恶气。”

“那之后呢?”

“那之后吾就跟随挚友了。”

“我为什么不记得你?”

“是挚友自己不想记得吾了。”茨木的声音带上点委屈。

“什么意思?”

“挚友自己把关于吾的记忆都抽出来,不知封在哪里了。”

 

酒吞心想,难道是那匣子?大江山退治一役后,满山妖鬼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空落落的心如灰烬,不但觉得做鬼王什么意思都没有,连报复源赖光的心都生不出来,失魂落魄地隐居山间。

身边不知何时起多了这半只匣子,黯淡的深红色,材质似木非木。他只觉得重要非常,绝对不能没有它,以至于把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却完全弄不清它的来历。酒吞也抱着这东西去找过安倍晴明,连天下无双的阴阳师也说不出所以然。

 

“你为什么离开我?”酒吞又问。

“吾自己也不记得了。吾好像是去救挚友,却不知是怎么救成的。吾一直不记得挚友,罪该万死,这最近几个月来,才渐渐想起。”

能问出的,也就这么多了。茨木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盯着酒吞的脚趾尖,酒吞把脚收走,他发愣地抬起头,那模样叫人又恨又怜。酒吞叹了口气,揉了揉他雪白蓬松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直露出头旋。酒吞说:“走吧。”

 

【中】

 

茨木童子又来了,那庞大、凶猛、纯粹的气息遍布山间,围聚听故事的妖鬼精怪瑟缩成一团。

青行灯挨个敲了一下身边奇形怪状的脑袋,说道:“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我青行灯的故事会,来者都是听故事的。”

她不理会独个盘腿坐在旁边的茨木童子,把第一百个怪谈讲完。

 

她见不得日出,永远在夜间点上一盏幽幽青灯,随着怪谈的情节,作出或狰狞、或呆滞、或痴狂的诡谲表情,她嗓音浑厚,音调多变,有时一个骤然的手势,能把鬼都吓一跳。她爱故事,为故事而变成鬼的人,天下再不会有第二个了。

小妖怪散去,她才乘着灯飘到茨木童子身边,换了另一条腿翘着。灯笼在月光下摇摆着,那等美丽,一看也知不是人间之物。

她问:“童子这一番造访,又有什么故事说与我听啊?”

 

茨木一向喜欢找青行灯说话,因为极少有哪个强大的妖怪听他讲酒吞的“光荣事迹”听得这么兴致勃勃。他心想,好的故事,青行灯都要讲出去,也就可以借机让酒吞四海扬名了。不过近来,他总是唉声叹气地说起酒吞执迷红叶的事情。

青行灯听出了点儿名堂,问道:“男女情爱,微妙复杂。他喜欢什么女人,和你什么相干?就是朋友,也不该多事。”

“那女人有什么好?那等皮囊,吾也能变化出来。说到能歌善舞,吾分毫不逊于她。就是挚友从前玩乐的人类处女,也有不知多少更强的,哪个不是对挚友死心塌地?她竟然不以挚友为意,光这一点,就该下地狱!”

 

青行灯从不避世,一直在人间玩乐,人情世故她最通达。鬼王对红叶的痴心不过是萤虫转瞬,强者最爱不遗余力的追逐和毫无保留的付出,行动与语言所及之处,真情未必及之。

她说:“童子,你来猜个谜。天下间,什么至高至明?什么至亲至疏?”又不等茨木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

她笑着用手指拨了一下灯把,青灯载着她,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夫妻呀……”

 

红叶被安倍晴明收服不久后,青行灯就再没见过茨木童子了。她那时在关东看中了一个小女孩,千方百计想把她变作自己的同类。待回到京都时,只听说阴阳遽变,八岐大蛇复活,把京畿一方水土搅得不得安宁,尘埃落定后,朝廷又兴兵讨伐大江山。闻言道,那不可一世的酒吞童子被斩首,最得心的副将茨木童子下落不明。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酒吞营建了一个魑魅魍魉的世外桃源,注定要被野心勃勃的人收割了去扬名立万。

 

可是有一天,她却看见了退行成刚化鬼的小妖的茨木,手中紧紧攥着一串铜铃,衣衫破烂,胸前有拳头大小的血痕。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昏睡于路边,像一块上好的进补大肥肉。她想:别人的事,我只管此一遭。

 

魂魄其物:聚则成形,散则为气。神识都在,却退行数百年,青行灯只听过唯一一个这样的故事,只知道唯一一种可能。

几十年后,茨木突然恢复了记忆,立即知道酒吞人在何处,动身前去找他了。

青行灯道,我能否得知这故事的后续,就要看因缘际会了。她乘灯远去,口中哼唱:“青灯夜行,鬼火幽冥。一俱往矣,莫问前情。”

 

*

酒吞与茨木跨过奈何桥,孟婆在桥边煮汤,一眼认出他俩。“酒吞大人,茨木大人,你俩来了。”那语气,倒像是早有所知。

酒吞冷言道:“我来讨回我的东西。”

似乎是火候到了,孟婆低下头来,用长勺奋力搅拌锅底浓稠的药渣,她道:“过了彼岸花田,往前就是冥府了。这路既短且直,也不知为何人人都迷途。”

酒吞和茨木走远后,她又喃喃说:“梓弓,引见弛见,不来者不来,来者来其乎奈何,不来者来者其乎……”

 

他们尚未进入大殿,就见鬼使兄弟候在门口。鬼使黑双手捧着一只匣,道:“酒吞茨木童子前来赴约了。”

酒吞脚底冒上一股寒意。“赴什么约?”

黑白鬼使面面相觑。鬼使黑低声问:“什么意思?酒吞不知道?”

鬼使白不敢当酒吞面咬耳朵,他回酒吞道:“是茨木童子当初与我们订的约,五十年已过,我们要交还他的东西了。”

酒吞怒道:“什么他的东西?那是我的。”

茨木抢白:“这不要紧,我的东西,都是挚友的东西。”

鬼使黑露出为难的神色说:“是谁的都不妨,只是给了酒吞也没什么用处。除了有真理之眼的阎魔大人,谁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做的。先与我们见过阎魔大人吧。”

 

阎魔坐在殿中,也不问二人来意,反而先出了个谜:“酒吞童子装在哪里?”

谜底就在谜面中。

阎魔远远地施法。那只匣子从鬼使黑的手中缓缓升起,渐渐露出本相。

 

【下】

 

只一夜间,大江山就花凋草枯,生魂散尽。

茨木把酒吞的头安放在颈上,然而灼热的鲜血依然沿着接缝滚滚下流。只剩一口气的酒吞心想:我死后,真不知这家伙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他想来想去,越想越不放心。

酒吞说:“本大爷给你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你千万把它收好,不然拿你是问。”话毕,酒吞把自己关于茨木的记忆全都抽了出来,费尽力气一抬手,想抬到茨木的胸口,却只抬到茨木的脚边,注到了那铃铛里去。

 

这事做完以后,酒吞就断气了。茨木始而愣怔,继而流泪,终而发狂,他厉叫时,风云变色。天地之大,再无茨木童子容身之处。他在认识到酒吞已死的一瞬间,立即伸手挖出自己的心来:鲜红的,还在跳动的一颗心。

茨木把心变成匣子,里面装着酒吞的头,要想让酒吞的神识不灭,除了用同等的力量滋养,茨木再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鬼使黑白前来收魂,与茨木斗法不敌,鬼使黑被茨木掐住喉咙擎了起来。

 

鬼使白眼见鬼使黑命悬一线,不顾其他,立刻扔了招魂幡,垂头拱手:“茨木童子,手下留情!妖鬼本来就是孤魂落魄,更无魂魄可收……”他话说到这里,茨木怒火滔天,手中劲道更足。鬼使黑的脸渐渐浮上绀色。

鬼使白额头出汗,口中加紧求赦:“尔等大妖,神识都凝聚在一身妖力中。酒吞童子妖力未去,因此并非不可通融。请先允我等将头颅带回冥府,向阎魔大人秉明情况。”

茨木冷笑一声:“你当吾不知事?冥府哪有死的进去,活的出来?到时你们最好不过让他转世投胎,不是我这个酒吞童子,又有什么意义?!”

鬼使白只好道:“童子可与我等同行,亲禀阎魔大人。”

茨木好像终于听进了几分道理,就是击退了鬼使黑白,他也无法把酒吞原地复活。于是他松开左手,双手捧匣道:“那吾便与你们走一遭。”

鬼使白松了一口气,手摸摸鬼使黑脖子上一圈癫痕,皮已经比别处要薄了,再捏上一阵,怕真是要死人再死一次。

才走了两步出去,茨木童子突然停住脚步,一只手在胸膛摸索,极困惑地自言自语:“我的心呢?”

 

把心用来滋养酒吞的茨木,每向前走一步,容貌就年轻一些,鬼使黑白几乎是心怀畏惧和敬意地,目睹着这一幕。

待行到阎魔殿下时,不可一世的茨木童子已是个刚化鬼的小妖了,不要说向阎魔秉明情况,就是自己何许人也,他也不再知道。

阎魔看见妖童子懵懂地抱着自己的心,心里装着他最心爱的人的头颅,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要说出什么来,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好一桩人间痴情冤孽债。

 

阎魔道:“酒吞童子神识未灭,于公,吾不必让他转生。于私,他是我的旧友,我愿帮他一次。茨木,你把半颗心留在冥府吧,我用彼岸花肥来护,以补偿你所失的妖力。另外半颗让酒吞带着,替他收魂。五十年后,酒吞或可完全苏醒,你来冥府取你这半颗心。如何?”

 

那颗完整的心在空中旋转,回到主人的体内。少年转眼变成威风凛凛的大妖,头顶赤角,面目俊秀,胸铠前流苏飘摇,赤足上套一串铜铃,他蹲下身来,让它所保护的记忆顺从地回归主人。

一缕返魂香荡入冥府,指引着回家的路。

时隔五十年,他们终于又是,完整的两个人了。

 

一切谜底,都在谜面中。

酒吞童子装在哪里?

还能是哪里,当然是茨木童子的心里了。

 

——————完——————

 

几个小注:

[1] “友鹫二羽同抱一树。一羽食菩提树之甘实,一羽不食而观之”:《吠陀经》的谜语。一只鸟追求知识,另一只鸟看着这只鸟。

[2]“他是神道的迦微,是鬼神的凶煞,他本不分善恶,只分庸俗与卓绝。”:迦微就是“かみ”(kami),《古事传记》注迦微:“凡称迦微者,从古典中所见的诸神为始,鸟兽草木山海等等,凡不平凡者均称为迦微。不仅单称优秀者、善良者、有功者。凡凶恶者、奇怪者、极可怕者亦都称为神。”只要不凡,就是神。我一直能从酒吞这个形象里感受到一种本土宗教的对抗力。

[3]“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唐女诗人李冶的小哲诗。

[4]“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出自王夫之。

[5]“梓弓,引见弛见,不来者不来,来者来其乎奈何,不来者来者其乎。”:出自《万叶集》,意为:即使你被我用心弹奏的梓木弓音所吸引,但我却仍然不知你的心意。大概是孟婆妹妹感叹茨木痴情到挖心吧。

[6] “青灯夜行,鬼火幽冥。一俱往矣,莫问前情。”:出自我。没什么可注的,谁让我是灯姐小迷妹呢。

 [7]“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出自《庄子》。

[8]“佐保山上树,红叶萎如尘。纵是凄凉夜,月光也照人。”:出自《古今和歌集》。佐保山离得有点远,我就改成越后山了……

感谢大家的阅读,如果能看完,我很高兴的。非常欢迎评论!非常欢迎讨论剧情!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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