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原创)铁皮人

昨晚暴雨,随手写个小童话。

“你听见么?打雷了。”
听见了,那么大声音,谁会听不见。
“下雨了。”
知道啊。谁不知道似的。
“你听见雨水打在铁皮房顶么?”
你真是聒噪。
“对不起,不好意思。”
一时间的沉默,只有雨打铁皮和风吹树叶的声音了。他自言自语又开口:“雨水打在我身上也是这个声音么?我料想不是的,因为房顶的铁皮很薄,我却是实心的,而且我搪了瓷,上了彩。”
喋喋不休的铁皮人招来一圈厌恶目光的投视,但他是自言自语,就不好像刚才那样直接反驳了。
“你会生锈,锈得厉害。油彩和瓷剥落,剩下可悲的铁皮,还锈迹斑斑。最后只消根稻草一戳,轰,你就变成一堆渣渣。”
说这话的,是风铃夫人。她年岁已高,但始终未被废弃,高高挂在窗口,开窗时如果有风,就叮叮当当一阵响。多年前是悦耳的,现在嘛,倒也说不上难听。
房间的女主人嘭地关上了窗户,飞扬的铃铛猛地撞击玻璃,风铃夫人发出支离破碎的尖叫。绳子交叉打开,打开交叉,摆动幅度减弱,像所有神经质的女人一样,得不到劝慰,也能自己在愤怒中平息下来。
女主人趴在桌子上哭起来,摘下两只耳环甩开,不料其中一只的铁钩钩破了她的手指,于是气恼地扔到地上用鞋子碾碎,另一只也随手一扔。
正好扔在了铁皮人的怀抱里。
说是怀抱里,也不那么恰当。铁皮人正昂首挺胸、准备向前跨步,左手高举火把,右手则握拳挥舞,整个造型动态感十足,看起来随时要冲锋到人群前激昂地演讲。而那只耳环,正好勾在火炬上。
铁皮人的心砰砰砰地跳起来(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第一次觉得这柄火炬如此烫人,战战兢兢半天不敢开口。不敢开口是有道理的,因为耳环小姐正在他的怀抱里大声啜泣。
“我的姐姐,啊——她死了!我让她当姐姐吧,我们争来争去,真是没意思,我们天生一对。没了她,我就毫无意义。”
铁皮人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虽然浪漫,敏感,还多话,但是实际上是个羞怯而不善交际的男子汉。人生第一次抱了个漂亮姑娘,还是个因为丧姊而痛苦的漂亮姑娘,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女孩,你不要哭了,一会儿该把我的火炬浇灭了。”
耳环止住了哭泣,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她花了一点时间判断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一时间竟然忘了被碾碎的亲人。
“我——很抱歉。”不管怎么样,耳环还是作出矜持之态,毕竟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男性的怀里大哭,有些规矩道理可能还是要遵守的。
“发生了什么?不,我不是指那个。我是说,你们的主人怎么了?”
“难道她不是你的主人吗?”耳环纳闷地问。
“非也非也,我另有主人。”
“猜猜看。想想我们是谁赠送的,而那人你多久没见过了。”
铁皮人耸了耸肩(在他的想象之中)。他毫无兴趣,只是在转移耳环的注意力。
这时,他们都听见了风铃夫人竭力的摆动声。
“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公主,他们谁又欺负你了?不要哭,妈妈给你唱歌。啦——啦啦——啦啦啊啊——啦——”
女主人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风自己晃的风铃。东方的说法,物久成精,于是有点毛地把风铃解下来扔窗外去了。连尖叫声都没听见。
风铃夫人虽然神经质,但是爱得又真挚又诚恳,大家都不忍直视地背过脸去。
铁皮人在心里为她哀悼,过了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怀里姑娘身上。
“你看,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可以说是……非比寻常了。”
“的确不寻常。”耳环首肯。
“那我斗胆……”
“什么?”
铁皮人的脸都要憋红了(想象的):“斗胆问问你的理想!”
耳环噗嗤地笑了,随后又伤感起来。
“好吧,其实是我们的理想,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我希望我能变成纯金的。或者别的纯金属也行。我是合金,俗称杂种。”
铁皮人不无骄傲地想,我是纯的。
“那轮到我了。我有三大理想。”
“真多。我一个都不敢想。”
“第一个,听雨打在我身上的声音。”
“会生锈的。”
“你看,合金是有好处的,不容易生锈。第二个,我希望到处冒险。”
“很困难,介于你不能动,第一条都很难实现。”
“第三个。我希望有一颗心。”
“啊哈。”耳环干巴巴地说。

“还真不好说,如果她像对待风铃夫人一样对待我,我就能出去了。”
“不容易。”
是真的不容易。但原因并非是铁皮人受到主人的爱护与怜惜,而是他在床底最深处,落了一层深灰,连丢都想不起来丢了。想到自己从今也是这样的命运,耳环小姐不由悲从中来,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汹涌起来了。
铁皮人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绞尽脑汁地再想找件事情来说,可是话题快要穷尽了。因为他从出厂到橱窗到装盒再到床底下,总共也才几个月呀!这就好比一个人正值少年被关进了监狱,永远丧失了成长的机会。

谁也没想到事情的转机来得这么快——有时候真是这样,世界不变时,几百年古井无波,世界一要变时,全在一天里发生——这房子年久失修了,一只老鼠从墙角打洞出来,钻到床底下。他用又长又尖的吻梳理了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机警地左右转头,正对上铁皮人闪闪发亮的眼睛。
“你好,老鼠。”
老鼠傲慢地转过头去,但是马上又转回来,他被耳环小姐吸引了注意力——精巧优美,闪闪发亮。于是有些讨好地说:“你好。”
铁皮人高兴地应答了,耳环马上猜到老鼠是对自己说的,但她没有吱声。
“我能请你帮我们一个忙么?我们想去外面的世界冒险,请你把我们捎出去。”
“才不要,你不知道你有多沉!”老鼠立刻否定,“如果是带着这位小小姐的话,我倒是愿意。”
耳环想了想,与其在这里等着落灰还不如出去,怎么死法也死得痛快。再说,既然另一半已经死了,她自己作为耳环的生存价值也就毁灭了,无须自爱。
于是她细声细气地对老鼠说:“鼠大哥,这个是我的小弟弟,在家里待得太无聊了。你看你毛皮这么亮,正是年富力强时,带这么个小孩儿,想必不在话下。”
老鼠为难地动了动胡须,但是高帽子已经扣上了,他也不愿意丢了面子。
教会坚定地认为,物品和动物都没有永生不灭的灵魂。但是他们也都因此非常单纯,和人不一样。

背,是背不了的,于是老鼠把他叼在口中,这时奇迹发生了,铁皮人的右手居然能动了。他从出生以来就那样握着拳头挥向天空,这时手臂忽然撂下来,拳头打开变成五指,别提有多吃惊了。但他马上回过神来,有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耳环小姐从火炬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可小心点,别掉下去了。你要是掉到我肚子里,我就死了。”老鼠警告道。一场雨比一场冷,快要入冬了。吃的没找到,倒是带了一个大麻烦。实心的一块大笨铁,那可真不是盖的,老鼠没办法像往常走路那样嗖嗖地窜动,只能四只小脚小心翼翼地交错着走。
同在床底下的落灰物品看见铁皮人这样被老鼠从洞口叼走,半是嫉妒半是不舍。他们也没有看起来的那样讨厌他,对不?

铁皮人的下半身被老鼠叼在嘴里,一腿向前一腿向后的姿势,硌嘴得很。
他的眼睛新奇地四处张望,还不忘捏着耳环小姐的钩,将她从手心抖出来,也看看这奇观:真正可以说是奇观了。
地形复杂,阴暗黢黑。像一棵百年大树从树根到叶脉的走向,像利维坦的肠子,像罗马——地上是辉煌而光明的宫殿,地下是辉煌而丑陋的宫殿。
即使对于人类来说,从头顶(也就是地底)到脚下(也就是地底的更深处)都是不可测量的高度,别提是对于这三个小东西来说了。
老鼠沿着河边湿漉漉的石板谨慎地行走,在泥巴上印下自己的小爪印,各式各样的垃圾淤塞在河泥中,万事万物都显出原形。

耳环小姐跟随主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以说是见多识广了,也忍不住惊叹起来。
“把你们带到上面去,就可以了吧。”老鼠因为叼着铁皮人,说话粗声粗气,含混不清,动来动去的舌头舔得铁皮人脚底板很痒。
“可以可以。谢谢老鼠大哥。”
老鼠喉头发出哼哼的咕噜声,从轻快的脚步里可以推知他很得意。他爬出下水道,把铁皮人和耳环小姐“噗”地一声吐在街道上,自己又钻回下水道了——他没办法在街上行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嘛。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一场雨了!”铁皮人兴奋地说。
“好吧,好吧。”从心底里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的耳环小姐,如今对生活抱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但是紧接着又来了新的挑战:一只眼尖的乌鸦低空掠过,直冲他俩飞来。众所周知,乌鸦喜欢收集一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耳环小姐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审美了,他要娶她做第三百四十任新娘长达两天。

耳环小姐尖叫起来,看来她也不是那么随遇而安,她还是想和这个傻乎乎的铁皮人在一起的。铁皮人惊恐地看着这架巨型战斗机俯冲而来,庞然大物的躯体包裹着威武暴烈的灵魂。
这时,奇迹再次发生了,这本来就是一个充满了奇迹的世界嘛。铁皮人的两条腿可以活动了!它们不再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英雄跨步的姿势,而是像有关节和肌肉的人腿一样,铁皮人来不及兴奋,撒丫子跑起来,把可怕的乌鸦远远甩在身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铁皮人才把耳环小姐从自己的手心拿出来,他俩惊魂未定地对视,长出一口气。
“生得漂亮,也不容易。”铁皮人颇为感慨。“耳环小姐,想飞一下吗?”
“什……”铁皮人把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耳环小姐笑了,“再来一次!”

铁皮人带着她在街缘慢慢行走,享受着自由。
他不走了,因为一个妇人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右手紧张地背过去。
妇人捡起他来,咕哝道:“几乎是新的呢。”
她把他俩带到自己家里,是座小且破的房子,壁炉挂着一张旧毯子,一个小男孩跪坐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小土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男孩回过头来伸出手,露出一个缺牙的笑容。铁皮人被放在手心,小男孩摸索着,从头摸到脚。由于铁皮人现在半个身体都能动了,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让自己不要动起来。
“啊!这是一个铁皮人。”他又摸到了耳环小姐,“还有他的女孩。”
铁皮人的脸腾地红了。这次可能是真的红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头颅、脖子都能够转动了。
他害羞地咳嗽了一声,“不,她和她的姐姐才是一对。”
根据耳环小姐的说法,叫另一只耳环小姐为姐姐,是因为主人习惯每次先戴上另一只。两个人一直在争论到底谁完工比较早,殊无定论。

小男孩把他俩放到窗前,用手确认他俩面朝自己,对妇人说:“谢谢您。”
铁皮人终于意识到了,男孩是瞎子。
妇人又出门工作了,现在房子里只剩下小男孩、铁皮人和耳环小姐。小男孩悄声说:“铁皮人,我听见你说话了。”
他和耳环小姐面面相觑,为什么呢?耳环小姐试探性地发出问候,男孩说:“我也听得见这位小姐。”
他们三个人聊了起来。铁皮人先开话头,还是那个又俗气有点尴尬的话题。他先陈述了自己的三大理想,表明第二个正在实现中,又问道:“你的理想是什么?”
男孩说:“和你相反,我不想听雨声,但是我想感受一下火。它的颜色、热度和灼烧空气发出的噼啪声。”又补充道,“书上说的。”
“这好办啊,我左手就是一把火,你摸,你摸。”
小男孩胆怯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等待烫的感觉,当然不会啦,那是搪瓷的铁皮。他没有把自己的失望表露出来,而是礼貌地说:“谢谢。”
铁皮人对人的情绪变化是很敏感的,他的自尊受到了一点儿伤害。他知道小男孩的理想是实现不了的,世间的事,不能尽如人意。小男孩让他离开了,“继续冒险吧。祝你们俩幸福。希望明天就下雨。”

这妇人和他们原来的主人是邻居。真是好笑,跑了这么大一圈又回来了。
在窗外,他们看见了支离破碎的风铃夫人,她一息尚存,向熟人打招呼。“既然你现在能动了,我请求你把我的铃芯抠出来,别叫它在我的尸体中等待腐烂。”
虽说能动了,但只有一只手。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抠出铃芯。没有铃铛,铃芯是不会说话的,可是铃芯似乎还在微微发抖,给她不会长大的小公主唱着摇篮曲。
耳环小姐高兴地说:“你现在有心了。”
“这是别人的心,不是我的。”

黎明时分下雨了。阴云滚滚,然而天边顽强地悬着一颗孤绝的晨星。
轰然雷鸣伴随着瓢泼大雨,铁皮人畅快地在雨中奔跑着,雨水敲打搪瓷铁皮的声音比他想象得更加好听,那是狂喜的灵魂奏出的乐章。
雨停了。他觉得已经没有遗憾了,他有了心爱的姑娘,经历了非凡的冒险,听了雨水打在身上的声音,还有了一颗……别人的心。

奇迹再次发生了,他的左手也能动了。伴随着活动的左手,是那“腾”地燃烧起来的火焰,又红、又明亮、又灼烫,他大声宣布:“我的心就在我手中。”
耳环小姐说:“但这样一来我们都要死了。”她觉得这话有点责备他意思,她没打算责备的,于是又补充道:“铁合金的熔点比铁要低,再见了。点燃火炬比诅咒黑暗要难得多,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

结果她居然没有熔化,无良商家是骗人的,她不是合金,本来就是一块铁疙瘩。
他们两个拥抱在一起,开心地熔化在雨后的清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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