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绿坏

天地庇佑苦命的爱人,怕发生的就永远不会发生。
我是小明。

【神亚】无情何必生斯世

全文整理一下,免得大家看时拨来拨去的。


(一)

神田优在小教堂门外止步了,他没想到这个时间还会有人。

高烧的银烛插在铁烛台上,烛火黯淡,把神像摇动的黑影投映在精雕细刻的穹顶。几串玫瑰念珠扔在祭台下,挨着一小尊玛利亚升天像。祭台上方的黑皮祈祷书旁摆着一束长杆白菊花,新鲜带露。

他厌烦采摘下来的花朵。无论多么新鲜,芬香里都掺杂着植物逐渐腐败的气息,何况第二驱魔师的感官比常人更为敏锐。

这教堂他来过多次,因教团里的人都常来,一排排椅子均被衣料摩擦得光亮,木纹都已分辨不出了。

第一排坐着一个带兜帽的身影,他踏进门就立即认出那人是亚连·沃克,头垂得很低,从背面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轻了。

亚连回过头来微笑一下,神色清明,不像是打盹刚醒来的人。

“是神田啊,这么晚了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来祈祷的,他在心里暗暗说。

“取东西。”神田言简意赅,他直奔神龛,蹲下身抽出一个夹层,自顾自地翻找起来。

亚连也站起来抻了抻懒腰,握起灭烛器的长柄从后往前按灭蜡烛,他始终盯着被熏黑的玻璃罩——小小的,漏斗形的——竟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神田身后了。

说也奇怪,亚连每次和神田二人独处的时候,若是不找些大事小事来做做,就觉得无所适从。手也没处可放,眼也没处可看。

神田头也不抬地翻着:“不用等我,一会儿我自己灭火。”

亚连没想出什么回答,但也没走。神田觉得有点不耐烦,他不喜欢有个人在自己身后杵着。但或许是这安静的教堂真有化戾的能力,他最终没有像惯常一样口出不逊。

找到了。神田退回夹层,把东西塞进口袋,站起来转身就走,全无打招呼的意思。

“再见。”亚连急急地说,跟对方大跨的脚步抢时间。

神田回头瞥了他一眼,反而不走了。他双手握拳插在口袋里,捏着刚刚那样东西。

“那么你呢,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亚连暗自吃惊,按神田的性格决不会问这无关的问题。但问也就问了,总之那个人做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我明天就要出发去东方,在这里思考问题。”

不出所料,神田冷笑一声:“对着神思考啊。”

“不是。只是这里的气氛适合思考。”

这话倒是没错。纵然对于亚连来说,神可有可无,教堂也只是把神圣的意义赋予虚空,但是在这清冷的月光、黯淡的烛火、迷乱的焚香、庄严的壁画的包围下,人就会不自觉地思考起平时有所回避的问题。

思考是多么沉重,像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像无尽头的起伏道路。

“你相信有神吗?”亚连突然昂起头,注视着那双黑色深渊般的眼睛。

神田啧了一声,简直像在说:我最不耐烦这种话题,不过倒也没有发火,今天晚上他的脾气好得出奇。

“还是不要有神比较好,免得我还要费劲去怨恨神。”神田淡淡地回答。他再次转身,是真的要走了。

就在那一刻的对视中,亚连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某件他从入团当日起,一直为之困扰的事。

那天他攀上绝壁,初次造访黑色教团。崖顶风呼呼地刮着,能把眼眶给刮裂,眼泪也被吹得破碎。

神田优的手擎在刀背上,背着巨大的月轮,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他脚下,而眼睛则冷酷、轻视地瞪着他,亚连从来没有那样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个被诅咒的人,是个不为世所容、不为人所爱的人。

后来他知道,那把刀叫做六幻,是那个人物化的生命。

可是当那把刀抵在他的喉咙、那双眼瞪视着他的眼睛时,他却觉得有一丝奇怪的不协调。到底是什么呢?后来他和神田一起出过多次任务,这种不协调感始终没有消失,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那双眼睛,冷漠、沧桑,宣告着对斯世与世人的不信任的眼睛,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睛。无论神色多么阴沉,他的脸庞还是一个十八岁少年青春焕发的脸庞。

 

(二) 


“我没有爱过这世界,它对我也一样;
我没有阿谀过它腐臭的呼吸,也不曾忍从地屈膝,膜拜它的各种偶像;
我没有在脸上堆着笑,更没有高声叫嚷,崇拜一种回音;
纷纭的世人不能把我看作他们的一伙;
我站在人群中却不属于他们
……
虽然我自己不曾看到,在这世上
我相信或许有不骗人的希望,真实的语言,
也许还有些美德,的确怀有仁心。”
  ——《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第三章(穆译)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的单调“喀啷、喀啷”声无线延长,加上车厢里的燠热气息,即使是神经最紧绷的人也易于松懈疲乏。

神田优正抱着六幻打盹,毕竟他已有三天两夜不休不眠了。

有的时候,他简直像是在刻意挥霍自己——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存在于他的肉体,催逼他加速消耗自己的生命。

此命本系借来,不合轮回。早早耗尽,早早了事。(若是实在没办法,生命残量提前耗尽,那么就不能怪他不遵守约定了……)

他梦见了几个月前的事情。人一般不会原原本本地梦见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因为人是如此贪心不足,对那逝去的时间总有无限的设想——当时若是这样就好了、那样就好了。他或许是例外吧。

*

任务地点:德国

任务内容:回收圣洁

执行者:驱魔师亚连·沃克,神田优;探索队员艾伯特·布朗

异常现象起始时间:……

“这次的任务描述真是简洁啊。”亚连把牛皮纸夹倒过来抖一抖,还是只有那薄薄的一张纸,不禁叹了口气。

“对长脑子的人来说,我看也够用了。”神田优抱肩而坐,先用鼻子重重出口气——露出真的颇为叹息似的神情——紧跟着大加讥讽。满分的挑衅。

“脑子是用来分析信息的,又不能凭空猜测。我才不像有些人那样,只会数落别人。”亚连把牛皮纸夹重重地拍在面前,左手嗒嗒嗒地点着桌面。

“啊?!死豆芽菜,你说谁呢?”神田咆哮起来,啪地把武士刀柄磕在桌面上,大理石竟现出两条裂纹。先发起语言挑衅的人总是他,先把文斗上升为武斗的人也总是他。

“说的就是你!把刀收起来,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亚连双手拄着桌子,上半身探出去对着神田的脸,用突然想起重要事情的语气补充道:“我、叫、亚、连!”

神田居然没有回骂,反而往后缩了一缩,避开了亚连的脸。离得太近了,没礼貌……

“驱魔师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吗?”艾伯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什么也没有!默契得跟什么似的。等到转过来对视,又是彼此用鼻子重重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现在要多加小心以防意外。我的左眼还不能使用,无法分辨恶魔。”亚连叮嘱。

神田优斜乜着他,实在想说:谁指着你那受诅咒的玩意儿呢。但是由于刚吵完,也懒得再来一回合。他既不会和人相处,也本就不和人亲近(故此没什么损失),不过避免吵架这件事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闭嘴即可。

 

任务的完成顺利得超乎意料,但竟被亚连的乌鸦嘴说中了——前来阻截的LV2能力十分奇特,会让人已有的伤口和疾病扩大,降低愈合力和免疫力,两个人均中了招。按理来说当恶魔本体消失,其能力带来的影响也会随之消失,但是却出现了例外。

亚连早就发觉回程的神田一反常态地沉默,有时他故意去找茬,也不见回应。但直到两个人在法国某一小镇倒火车,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神田生病了。

另一列火车的汽笛声听起来非常渺远,乘客走得差不多了,车厢剩下的几个人也只是在搬行李而已。 

亚连试探性地推推睡着的神田,没有回应。当他恶作剧地趴到神田耳边大喊时,那个人只是烦扰地皱了皱眉毛,却并不醒来,亚连这才发现他已经高烧到颧骨都泛上了玫瑰色。

他马上背起神田下车来到医院,诊断是时疫。亚连担心是LV2能力的副作用,于是给科学班的科姆依打了电话。听了亚连的叙述后,科姆依判断疾病起因的确和恶魔有关,但应为普通的时疫没错。

“那个人大概从来没有生过病吧?或许是恶魔能力对细胞的影响暂时中止了他那种可怕的自愈机制……总之,照顾他会相当麻烦,请亚连你做好心理准备。”科姆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也觉得会很麻烦。亚连心想。

果不其然,神田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输液管找大衣。他刚走了两步就是一个踉跄,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自己的手脚,好像那不是他的身体似的。

亚连把情况叙说了一遍,神田不耐烦地说:“就算是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带着断手断脚的伤我也能打上一整天。”

“可是疾病和伤是不一样的,我们离总部也不远了,不妨停几天。即使是普通人的体质,三两天后流行病也会见好的。”亚连在心里暗骂:要不是你逞强一声不吭、发了整整两天的高烧,也不至于要这样。

“就是离总部不远,才不能横生枝节。若是遇到恶魔来夺圣洁怎么办?!”神田呵斥道,好像亚连才是任性的人。

“若是遇到恶魔,你现在就会拖后腿而已!”亚连一气之下,也顾不得神田的面子了。一出口他就十分后悔,明知道神田是个自尊心比天还高的人,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该说。

神田有些眩晕,扶着墙坐在了床上。他骂了两句,倒没真的计较亚连的冒犯,因为那是实话。

 

生病,对于神田的确是个新鲜的经历。他受过伤,却没有生过病,而且就算是再重的伤,过几个小时他就能行动自如,一二天之后就会痊愈,所忍耐的不过是片刻的疼痛。何况在高度紧绷的战斗状态中,这点疼痛往往会被神经忽略。

所以,这就是生病。和那剧烈的疼痛不同,是一种缓慢而煎熬的侵蚀。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感到睁大眼睛会有刺痛感,闭上才舒服;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烙铁,又肿又疼;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去够床头的水杯都费力气;腹部还传来一阵阵反胃感。

豆芽菜去哪了?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病房。

爱去哪去哪,关我屁事……他恨自己老在想这个问题。

亚连推开门回来了。他左手端着一大壶热水,走得慢而平稳,发现神田已经醒过来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他坐在床边,用两只杯子倒了倒,试了一口递给神田。

神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真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我想喝水呢?

“解解渴就好,先不要喝水了,这是药。”亚连说着,用热水把药搅开,“因为你很少吃药,所以冲剂可能更温和一些,吸收得也比较快。”

神田端过碗,本想一口饮尽,却被那苦得惊人的口感逼得停了下来,一脸嫌恶地说:“这玩意也太难喝了。”

“确实不好喝。不过没有办法,你不是想早点回总部吗……”

神田本来也只是随口抱怨一下,怎么可能会因为苦而不喝。他瞪了亚连一眼,像是在说:蠢蛋,别像劝小孩子似的。

晚饭时间到了,新的难题来了。

亚连把饭盒放在床头,担忧地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失:“还是吃了吧。如果不吃饭,病会好得慢。”

“不想吃。不想吃就是不需要,你怎么像老妈子一样啰嗦?”

“生病的确会缺乏食欲,也许这东西比不上荞麦面,不过无论如何也要吃下去一点,哪怕一点点。”

亚连居然不和他斗嘴,而是很温和地劝说着——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管神田说什么都不生气,这点攻击力还在他承受范围之内。

神田有点受不了亚连那副宽容的表情,好像自己有多任性似的。他强打精神拿起托盘,却发现自己端着饭盒的手都在发抖。亚连假装看窗外的云,他知道神田不愿意被瞧见脆弱的模样。

他只吃了一点就放下了。亚连默默地收拾餐具,突然听见神田大喊了一声:“快滚出去!”亚连有点惊呆地站着,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没反应过来。神田一脸痛苦地掩着脸,直起上半身来,刚刚吃的药和一点点饭都吐出来了,他的身体弓起来,额头和后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亚连顺着他的后背,喃喃地说:“都是我不好,不该逼着你吃饭的。”神田用一点力气挥开了他的手,退到床角抱膝而坐,把脸埋在手臂里。

“你怎么了,还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护士来?神田?神田?”有问无答,亚连焦急地靠近他,没顾自己身上也沾了些呕吐物。

神田只抬起半张脸,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没事,以让他闭嘴。

难道是害羞……亚连摸着下巴思索起来。

“你不用不好意思,谁生病都是这样的。”亚连拄着床坐下,把头歪在自己耸起来的肩膀上,“我说一件事,你不要又来骂我。其实我很高兴看见不一样的你。你一直那么强大又一丝不苟,让我觉得很不好接近。我是真心地想和你做朋友。”

“谁要和你这样天真的白痴做朋友?”神田对他抒情式的自白毫不留情面,一如既往地讽刺道。

当他听见“我真心想和你做朋友”这句话的一瞬间,动摇到自己也不可置信的地步。多年前也有一个小男孩,一边跟他打架一边哭着说“没想到你是这样,我明明是真心地想和你做朋友……”朋友!朋友!擅自对人抱有希望又擅自失望;恋人!恋人!擅自对人许下诺言又擅自死去。哪有什么朋友,明天就不知道谁又要死了,干嘛在人世间尽找一些虚假的安慰?

“神田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亚连已经把病房里打扫干净了,小声争辩道,“可是就像是人就会生病一样,是人就需要感情……天真的白痴又怎么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可是会认认真真走下去的。”

不。其实神田心里明白得很,那不是天真。 

驱魔师几乎个个自有悲剧,不见容于世。(最好的例子就是米兰达·洛特。他们几乎被选中他们的神所赶尽杀绝,逼得除了驱魔人再没有其他道路可走。)亚连阅尽炎凉,虽还在天真的年纪却早已不天真了。

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识了这个世界的现实,并且依然喜爱它。

他此刻总算承认了自己为什么讨厌亚连——不是他厌恶他身上的那些特质,恰恰相反,因为那是他所缺少的,而且永远不会得到,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了。

神田倚在靠垫上,双眼半开半阖。云朵像打翻孱了紫丁香和红石楠的魔法药水,温暖而灿烂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明亮的橘色,亚连的眼睛追逐着逐渐消失的余晖,落在了神田脸上。

落日的光线爱惜他无俦的俊美,停留不动了。亚连实在难得有机会安静地注视着神田——或者说注视着安静的神田。

他的眼睛,一根根黑丝绒般的睫毛环绕着两颗黑曜石,当它们清醒的时候,坚忍和决断的光芒使人敬佩多于欣赏。

看个什么劲呀,简直变态一样!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亚连暗暗鄙弃自己。可是就像人们看见星星、蔷薇、笑容会不自觉地停留目光,又有什么办法呢?

神田不期然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亚连的目光。他马上给出评价:“变态。看什么呢。”

亚连一反常态地没有回骂,反而深深地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吃点水果吗?”自顾自地耍起了抛球杂技,把四个苹果在空中抛得呼呼作响,当他发现神田有点惊奇地看着他的时候,又得意地增加了一个。

“我的父亲从前是扮小丑的行旅艺人,也教给了我很多技艺。我们两个拎着一个行李箱,去过很多国家,也在马戏团里呆过。”亚连一边削苹果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述,“而当我们在马戏团里的时候,也会做小丑之外的工作。我曾经有个最亲近的朋友,是只叫做‘孔雀’的猴子,特别聪明机灵,真的能听懂人说话。马戏团里最厉害的魔术师耍纸牌也不如我,因为没有人有那么敏感的一只手。”

神田沉默地望着远方,表情像罗马雕像般高贵而严肃。(也就是说根本分辨不出他在没在听)

“有各种各样的经历,虽然常常因为贫困而辛酸,但是也增长了见闻。我想到一件事跟现在的情景有点相像,说起前前后后来,还很有趣咧。那是有一次在德国的时候,马纳生病……”

 

德国的冬天,哲学家海德格尔最热爱的德国之冬,内始和荒芜的时间深处。

 狂暴风雪、冷峻山岩,闭门不出、火炉熊熊。对哲学家来说,也许是思考人生的好季节,可是对于穷困的行旅艺人来说不啻为冰冻的地狱。

马纳病倒在小旅馆的阁楼上,当时他们只租得起这个了。严冬在街头表演,只是白白挨冻而已。没人肯忍受着寒冷把手从温暖的衣兜里拿出钱,更何况马纳虚弱得根本露不出一个笑容?

亚连待在低天花板的阁楼上,眼看着蜡烛很快燃尽,而这是最后一支了。

他爬到窗户前面,把嘴唇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气融化了冰花。窗外有辚辚的车马声和拉琴声,既然可能赏光的人还在活动,他就不能忍受自己枯坐在这里束手无策。

虽然要是他也病倒就糟糕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左手的缘故,他从不生病。

亚连挑了几样简单的行头塞进包裹里,蹑手蹑脚地顺着又高又陡的梯子爬到地面。他在冰冻的光滑街道上快速奔跑着,几次趔趄都没有跌倒,琴声停了——拉琴人惊讶地看着疯狂的小男孩。

亚连在十字路口的煤气路灯旁站定,把包裹放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就开始表演。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杂耍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因为他想用笑容战胜可能发生的死亡。他脸上挂着小丑式的夸张微笑,抛球抛得呼呼生风,或者倒立着用胖胖的小手在路上行走,几次他都觉得手心的皮肉粘在冰霜上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停留,即使有人停下来多看了一分钟,也不肯把手伸出来摸出一个零钱。

在渐渐四合的暮色中,亚连开始绝望,笑容已经冻硬在脸上,这下子不用怕掉眼泪了,连哭也哭不出来。

高大的煤气路灯发出了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亚连疲惫不堪,想停下来靠着它休息一会儿。当他把眼睛抬起来正视前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面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瘦高的女孩。长的什么相貌、穿的什么衣服,已经不记得了,印象里是美丽而特别的一张脸,和平时看见的欧洲女孩都不一样。

女孩扯断自己大衣上的一枚扣子,丢到他面前的帽子里,冷冰冰地说:“笑得真丑。”

亚连心里嘟囔:小丑就是这么笑的。不过他还是站起身来合上手掌,感激地说:“谢谢你,姐姐。”

那女孩已走出几步远,听见这话回头怒视着他,吓得他后退了一步。

 

“哈哈,有趣吧!多亏了那枚银扣子,要不然我们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了。可是那女孩为什么生气呢?后来多次偶然间想到这件事情,我也还是没有搞懂……”亚连一边说着,一边觑着神田的脸色。

他把病人的五个苹果都吃完了,意犹未尽地望了一眼果盘。

神田抱着肩膀,双眉紧锁,眉心陷下一个小小的凹坑,这让那张年轻的面容像一张苦行者禁欲而深思的脸。

因为他是个男的。神田恨恨地想。 

他竟然见过那个豆芽菜!世界这么大,怎么会这样巧合?

后来他在更恶劣的环境里也见过乞人和艺人,却没有伸出过援手——黑教团没有那么多白银专拿去施舍,再说他本来就不是富于同情和怜悯的那类人。

可是在弗伦斯堡那个严酷的冬天,看着小丑男孩冻结在眼眶里的泪水,还有脸庞上堆起的虚假笑容,鬼使神差地,他扯下了胸前的扣子。

 

后来为什么再也没有见过他?

犯什么傻……世界这么大,一个人而已。说见不到,就见不到。

“Why should I spoil heryouth with my tears?

Isn't it funny? I missed that trick……after all these years.

The comedy is ended!”

                     ——《Laugh,Clown,Laugh》

 

(三)

 

车身一个摇晃,拄着六幻打盹的神田毫无防备地磕了下巴,猛然惊醒。

梦见什么了?刚睁眼的时候还有朦胧的印象,现在已全不记得。好像有夕阳似的煤气灯和翩然的大雪。

纯黑的哥雷姆在他头顶上方轻缓地扇动着翅膀,寂静的车厢里只有这微小的气流声。

神田把任务说明又阅览了一遍,想到再也无事可做,就抱刀看起了窗外。景色走眼不走心,他在想别的事情。 

“亚连•沃克于中国重伤,已被亚洲分部救起,生死不明,圣洁粒子化。”

一则简短的消息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附骨毒虫,驱而不散。

 

都怪“找元帅”这种任务没有动脑价值,才会想起无关的事情。

说真的,没什么好奇怪的。比亚连•沃克强大谨慎得多的驱魔人,还不是照样前仆后继地葬身于圣战之中!

单是他入教团这八年以来,就不知见过多少断肢残尸浮于血流。哀哭声不绝于耳,战争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性命。 

凭豆芽菜那博爱泛滥的性格,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神田猛踢了一脚座椅,响声之大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罗伊斯•马里困惑地把头转到神田那个方向。没有任何人跟这个暴脾气的师弟说话,他只是坐着坐着就发火了。 

神田痛恨自己的失态,双手攥成拳头抵住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迄今为止都活下来了,那么从今往后也……

*

“笨蛋阿莫,干嘛在这里吹凉风啊?”

芙和张莫并肩站在天台栏杆前,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仰望:一弯异样皎洁的白月亮,像一个无助地弓在天空子宫里的的婴儿。

张莫趴到栏杆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铁栏的锈味像血一样。芙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头:“不用烦恼了,我们都已经尽力,剩下的交给他自己吧。”

张莫没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说得真轻松,你没看见那孩子失望的脸色吗?他要是哭一哭,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为什么会那么坚强懂事呢,让我们这些丑陋的大人无地自容……”

“和他打架的人是我耶!”芙给了他一个爆栗,“难道我不着急吗?可是着急有屁用啊。”

“哇,居然说‘屁’。芙到底是不是女孩子呀?”张莫嗤嗤地笑了,他还照样枕在手臂上,侧过头来望着芙的脸庞,一张无限接近于人类的脸。

“啰嗦!要你管。”芙生气地背过身去。

“好啦好啦。”张莫讨好地拉了拉她的手,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我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十五岁的时候?让我来告诉你……”芙才不可能放过这样笑话他的机会哩,张莫胡乱地挥了挥手告饶。

 

片刻的寂静。

“那么瘦弱的一副肩膀,怎么扛起这一切?”他轻轻地问。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有‘信仰’的驱魔人了。”芙摊开自己的双手,凝视着这双骨骼分明、筋肉浑然天成的人造品,“伯爵碾压式的战争,对人性的摧毁是不可想象的。这种战争里想活下去,必须要有明确的目的作支撑才行。”

芙说着瞟了张莫一眼:“比如你喜欢的那个总部的女驱魔师,她就是为了哥哥和朋友战斗的。”

“喂喂喂,别这样。大晚上的,你想让我起荨麻疹吗!”

 

“‘信仰’和‘目的’比起来,是多么虚无缥缈。他如何走到今天呢?”倔强的芙,少见地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信仰?他可是当着我的面说‘神的事情爱怎样就怎样’呢。”张莫笑了一下。

 

一片薄云从天空中飞快地飘过,遮住了月亮。

“今天的月亮就像西方传说里死神的镰刀一样,真让人不快啊。”芙微微眯起眼睛。

“最让人不快的月亮是红色的。”张莫喃喃地说,不像是在回答芙的话。当人们回忆起了遥远而悲伤的时刻,就会有他现在的表情。

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是的,红色的月亮最让人不快。”

芙除了战斗几乎从未踏出这一小片天地,但是这份记忆,是她和阿莫共享的。

 

因为一整天的疲劳训练,亚连几乎是沾床即眠。他原以为会一觉到天明的,却在午夜时分被左眼的疼痛唤醒。

亚连起初想咬牙忍耐下去,可是这不留任何情面的剧痛比起罗德用蜡烛刺穿那只眼睛,有过无不及。

其实有一件事无人知道——亚连从小就不耐疼痛,被狗咬了都会泪眼汪汪好一阵子,更别说圣洁让他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

亚连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呻吟起来。眼球暴突,四处乱窜,几乎要冲出眼眶,他死命地按住自己的眼睛,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单卷在他脚下。他本是爱哭的人,如今眼泪全是为别人流了。轮到为自己,就吝啬起来。

这幅样子哪里还像是人,分明就是怪物。可恶,月光为什么这么明亮?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老天终于给了他一点宽慰——薄云遮住了月亮,房间里一时阴暗下来。

恶魔在召唤着他。那份夜夜不息的悲鸣好像在说:回到战场呀!你不是为了我们才走上这条路的吗?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爱我们就像爱人类一样,若连你也舍弃我们、该如何是好?

亚连回味着疼痛过后的余韵。疼吧,疼痛我不怕。

疼痛只是在警醒,却并不伤人,伤人的是沉沦。

他渐渐把手从眼前移走,五指张开,覆盖在脸上。斑驳的月光又穿透了云层。

月亮,永远跟我牵扯不清。

每次看见月亮,他都忍不住在心底想:人究竟在蒙受着怎样大的苦难啊!

亚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即使是我,偶尔也会为自己走着这样一条路而悲伤……

 

第二天的晚饭时间,早早吃完的蜡花一边和李佳、希辅聊着天,一边低头不知道在忙什么。亚连面前的碗碟越堆越高,他在埋头猛吃的间隙里看见蜡花的手指飞快而灵巧地活动,有点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呢?”

蜡花呀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红着脸支吾了半天:“啊……这个呀,我在结穗,在中国可以做挂饰的东西。”

她说着举起来示意——明黄色的穗子,穗头已经结好了,她正在扎流苏。

亚连撂下盘子,盯着那个精致的挂件:“蜡花,能拜托你教我做这个吗?”

“诶——?!”没想到沃克大人会对这种小玩意感兴趣,果然是细心又温柔的美少年呀,越来越让人着迷了……

李佳揪住她的辫子,把她从自我世界里拉出来,小声说:“喂喂喂,再不答应难得的机会就没了哦。”

蜡花连连点头,双颊涨得通红。

“不过,沃克大人学它干什么?其实还挺麻烦的,如果你想要,我给你结一个就好了。”

“啊,我只是想到有个人应该能用上。”亚连为麻烦女孩子帮他的忙感到很不好意思,不过蜡花看起来也相当高兴的样子。

红色会比较适合吧……他走神地想着。

 

(四)

亚连在睡梦中一惊。

凌晨时分方舟大战结束,科姆依建议他们睡几个小时再出发,科学班则再校对一遍原始的方舟数据。

亚连朦胧之间发现身边的床空着,神田不在房间里。他原以为神田是去厕所,可连大衣、长靴和六幻也一并不见,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亚连跃下床铺,擦亮火柴点燃床头的纸灯笼,伸手直接去推门,才想起这是日式拉门。

他拎着提灯,小心地用手拢着微弱的火焰,穿行在木廊之上,缘下蹿过一只黑猫。两侧的黑暗如同隧道一般,只有他行走在灯笼狭窄的光明之中。

此时正值樱花花季,处处都是盛放的樱树。夜幕阴沉沉地压下来,细雨斜飞,浑浊如温汤。最清晰的还是脚步声,长靴踏在潮湿的泥土上,拔踵时接吻似的咂然作响。

亚连停下了脚步,他看见神田了。神田独坐在樱花树下的大石头上,一条腿盘起,靠着树仰望月亮。

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稍远的位置,把灯笼放在脚下。

 

“睡你的觉,干嘛凑到我跟前。”神田懒洋洋地说,漫不经心的责备没什么攻击力。

几个小时前惊险的搏命还历历在目,再加上奏者和马纳的谜团,根本不可能成眠。

“你还不是也没睡。”他反驳道。

“别在我身边坐着,看见你就烦。”

“石头上又没写名字,嫌我烦你自己挪地方呀。”

 

神田怪怪地看了亚连一眼。

重逢没有多久,分别却很久了,他有点忘了和豆芽菜的相处模式。架还是照样吵的,可是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亚连一跟他吵起来,眼睛就亮晶晶的,像是开心的样子。 

骂你还高兴,我还不如给自己省点力气。

几丝微风。大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密集得像雨一样,猝不及防扑了两人一头一脸。这是何等脆弱的花朵啊。

“对了,神田是日本人吧,一定见过这种花。”

日本,狭长的岛国、动荡的地脉、易谢的花朵。日本是闭关锁国的,任何一个驱魔师都没有来过——如果有,九成人口已是行尸走肉怎么可能无人知晓。

他当然也没有,日本是假国籍。他出生在培养室的温穴里,没见过什么见鬼的樱花。

 

亚连却已在想另外的事了。

方舟里询问神田胸口的刺青,得到的答复是“你管”。也许白天还不确定战斗是否结束,紧张的气氛不适合闲聊。他想着想着,开口说:“那刺青……”

“啊?你怎么还问这个。”神田咋舌,扑克脸传递着“你真多事”的讯息。

“咦,我说出来了?”亚连连连摆手,“我只是在想着而已。”

“为什么那么在意那种东西?”神田警惕地问。没有原因的了解欲望是很危险的,不管对于哪一方来说。

的确有这样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不是驱魔人主动谈起,最亲密的同伴也不能过问往事。亚连是个奉行老派绅士之道的年轻人,如果是跟其他人定然不会犯这种错误。面对神田,他总是不小心暴露真实的自己。

神田优完全不知道。除了马纳和库洛斯,只有他见过一个毫无伪饰的亚连·沃克。

如果不给个答案,豆芽菜时不时地乱猜测些什么就很烦了。神田优想了半天,才给它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这是罪证。”

“什……么?”

“罪证,犯罪的证明。你白痴啊。”

“你才白痴呢,谁会在那种层面上没听懂啊!”

接下来又是没有意义的拌嘴。

 

他为什么想要了解我。

我又为什么……不,我不想了解他。

 

从来没有过。这八年来他和出生入死的伙伴间,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互相信赖,互不过问。他对任何一个人的历史都毫无兴趣,也谨慎地将自己的痛苦封锁在一个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懂的莲花漏里。

对亚连也是一样!他不感兴趣,他毫不在意!他不想知道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他永不消散的笑容,背后的含义…… 

亚连·沃克和神田优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就像月光与闪电、青霜与火焰,他们两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能从彼此的灵魂里感受到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片刻之后,神田优感受到身边人又有动作了,他就不能安静几分钟吗。 

出乎他预料的是,亚连从衣襟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穗子,托在掌心递给他。

“亚洲分部的女孩子教我的。”亚连深呼吸直到胸腔涨满,结果只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拒绝可以,拒绝没什么关系。拜托别嘲讽。不然这样的傻事我再也不干了。唉,说到底本来就不该干。一个想法冒出头也不是非要落实的,该用理智阻止一下的……
亚连虽然胡思乱想了诸多,手其实并没在空中停留几秒钟。神田优很快接了过去,迎着月光端详它。
“每人一个吗,你竟然有这种闲工夫。”

把碎成粉末的圣洁组合之后完成进化,想也知道是依赖奇迹的任务。

这次重逢,他其实敏锐地注意到了亚连身上的变化。他长高了、变结实了、圣洁的形态不同了,最重要的是,身上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耀眼。

那么糟糕的战斗理念,居然还被他给升华了。

 

“怎么可能每人一个。”亚连嘀咕道。完成这个东西简直不比跟芙做训练轻松——因为,因为他只有一只伤痕累累的右手啊。不过,准备的过程毕竟是充实有趣的。

只有我有?

搞什么啊,这莫名其妙的欢喜……

 

一阵凉风突然袭来,亚连打了个寒战。他看见神田闭上眼睛,睫毛扇动了几下,好像想把什么东西眨出来一样。

亚连凑过去:“进沙子了吧。我帮你吹一下?” 

神田猛地站起来,大衣扇起的风把轻飘飘的纸灯笼带倒了,樱树下一瞬间陷入黑暗之中。他头也不回地大跨步走远了。亚连疑惑地望着他匆忙的背影:神田没有生气,也不像是突然无法忍耐和他共处……反正东西已经送到了,他耸了耸肩,拾起灯把独自从黑暗中返回了。 

(五)

这座小教堂一直沉静地伫立在总部大楼侧面,历史和黑教团一样古老。

黑教团依山傍海而建,孤崖绝壁,怒海狂澜,黑云白浪。从教堂后庭俯瞰,耳闻涛声翻滚如雷,目睹黑色海水与夜幕相接,在这样的黑暗中,你不敢相信还有日出。

亚连·沃克坐在教堂后的石阶上,盯着自己的脚。有人来了。海风穿袭过建筑,夜鸟凄鸣于榉树,白浪冲击着石柱,可是这一片嘈杂声中,他依然准确地分辨出了神田优的脚步。

咔哒,咔哒,长靴敲击石板,笃定而冷静的脚步声,好像走起来就不会停,好像即使听见身后有人呼唤,也不会回头。

“果然在这里啊。”神田优轻哼一声,在他身边站定,竟被亚连抓住衣角,猝不及防地坐下来,长刀杵在地上铿然作响。神田正待发怒,看见亚连把头埋在双臂之间,一副拒绝吵架的样子,略有不甘地咽了回去。

“死兔子和李娜丽都在找你呢。”他极力暗示:不是我想来,是受他们要求。

“可是只有你找到了啊。”亚连一笑,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

“说话就好好说,把头给我抬起来。”神田呵斥道。

亚连真想说,偶尔对我别那么苛刻。但他不肯服软,倔强地把头抬起来:“风那么大,头低一低又怎么了,又不……”

神田给了他的脑袋一拳,终止了他徒有其表的强硬。

“说吧,怎么了。一个人蹲这儿犯病。”

亚连读懂了他蹩脚的关心,神田优竟在开口索要他的痛苦,那个避人避世的神田优,坐在这里等待他的倾诉。亚连向来惯于倾听,却无法开口倾诉。自从父亲死后,他就像是丧失了“倾诉”的机能。

大多数痛苦存留在心里,时长日久,不是被消解了,而是被新的痛苦所冲淡。实在郁结不堪,毕竟还有个蒂姆甘贝。

“方舟。在那个别人看不见的房间里,有一个诡异的黑影子在对我说话。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觉得他带来厄运,就像我给别人带去了厄运一样。启动方舟的那乐谱,是马纳和我一起创造的文字。他对我的好,都是对我的吗?他当初为什么带我走,真的因为我是我吗?‘第十四个’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居然说出来了,这些日子来徘徊在他心里的疑问。这不是快乐的问题。这些问题不出自于求知欲,出自于自我质疑。

这些年来所有死在我眼前的生命,都好像是我亲手杀死他们一样!”亚连发出哭泣似的叹息,双手按住双眼,白手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好像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死去了一样。从我杀死马纳以后,所有死去的生命,好像都是我杀的一样!在那之后,我……我罪孽深重,不配再被人所关爱了。我只被他一个人爱过,可他所爱的人真的是我吗?”

神田优愣住了。

他在询问之前,并未料到亚连尽数坦白,更未料到这个被喻为光明的少年内心的黑暗如此深重。命运都解答不了的问题,他又怎么可能解答。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本不该有背负别人痛苦的觉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我全盘托出?

说到底,尽是些傻问题。

“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是别人的。如果你没有被爱过,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蠢货了,把谁的倒霉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神田优说完这些,发现这几乎是他对豆芽菜一次所说的最长的话,更该死的是他还没说完。“救人就够傻了,我不能说我认同。但你要是先崩溃了,就谁也救不了。”

“你这个人我最讨厌。又愚蠢、又自大、又多管闲事,可是……”神田最初恶狠狠地教训,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低成耳语,“可是你并不罪孽深重。如果你也有罪,那么……”

那么我该万劫不复。

你没有在这人世犯过罪,你甚至是个没有原罪的人。

亚连凝视着他,一阵温暖的感觉从心脏开始,随着血流泵到四肢百骸。这个人,这个永远不给他一个好颜色、不说一句好话的人,救过他的性命,现在又来救他的心。

砰!

砰砰砰!

亚连一把抓住胸前的衣服,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我……我怎么了?他带着惶惑和欣喜,独自咀嚼着这种从来未有的感受。新奇,但不抵触,甚至是期待,不,甚至是渴望。

——这是他所不知道的,我们替他回答。时隔多年,他再次毫无保留地交出了信赖和爱。

亚连微微抬起头看着神田优坚毅的侧脸,他正在遥望黑色的大海,目光深邃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亚连低声说:“谢谢你。其实无论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走下去。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非此不能生存……”

神田优气结,他有时候简直想抓住豆芽菜的衣领来猛摇一摇,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此愚蠢,还如此坚定。

“你要回去睡觉了吗?”亚连又问。

“不回去。”不回去像是发疯,回去像是示弱。比起示了弱,他情愿是发了疯。

两个人在夜里无声地坐了很久。亚连一看身边的人,双眼紧阖,呼吸平静均匀,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没有回应。

他挺直脊背又坐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悄悄向神田挪过去,如同进行某种秘密宗教仪式一样,轻轻地、严肃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一寸寸地爬向他的手,像是跨过奔宁山脉、跨过赛文河,跨过人类与恶魔丑陋而辉煌的七千年岁月。神田手虚握着拳头,亚连把手指搭上他的掌缘,轻得像是不存在。

月光如雾飘浮在空气,又如霜平涂在地面。他俩就坐在了教堂前的阶梯上,双手交握。亚连靠着神田的肩膀,团服上纯银的装饰冰冷尖锐,生存实感从未如此强烈。

他觉得这一刻,能原宥所有的伤害,无论过去,还是未来。

 

(六)

穗子一闪而过,像一道短暂而绚丽的霞光。破魔剑在空中顿了一秒,亚连立即回神防守,但为时已晚。

六幻在他额头轻轻一点,剑穗略一摇晃,随着主人稳下来了。

“喂,死豆芽,露出那样的破绽,你是看不起我吗?”神田暴躁地用刀柄敲着他的头,“若六幻出鞘,你现在已是一具死尸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惋惜的感叹,说不上到底是为了亚连没赢,还是为了神田没输。不过剑技无人能胜神田优,倒也是众所公认,这人毕竟敢拿生锈的铁剑迎战LV4。 

“总不会真的出鞘来刺我啊……”亚连小声地咕哝着。

神田优竟把剑穗挂在了六幻上。那是他站不离手、卧不离身的六幻啊!原本他想到的最好情况是神田把它丢在房间某个角落,最差情况则是随手扔掉。

神田盯着亚连被他敲红的额头:“打你你就傻站着不动吗?”

“你又没有给我躲的机会。”亚连收起退魔剑,活动了一下手指,“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陪我练习。”

“谁陪你练习啊,搞清立场!我是为了找机会方便地砍你……”他的话说了一半,哥雷姆突然亮了起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扰动后,科穆依的声音传来:“神田君请到指挥室来一趟,有任务交代。” 

“嘁。”神田没训斥够似的撇撇嘴,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无线人偶急急忙忙地飞到他身前。新总部他还不太熟悉,只能让它领路。

 

亚连回到房间冲洗身体,他仰起脖子望着莲蓬头发呆,滚热的水流击在脸上引起一阵颤栗。现在每个驱魔师房间均是独立卫浴——实际上已经根本没剩下几个驱魔师,也算不上什么开销。他颇为怀念旧总部里的黑白象棋格地板和小丑壁画,那个缺乏现实感的房间像是马戏团表演舞台的装潢,而他就像里面的大型摆件,和谐圆融。

 

我又想到那个人了。

眉头从不松绑,不与欢笑往来。

面庞棱角之锋利,柔软的皮肤也能割破手指。

双唇刻薄如刀锋,即使他昏死在谁面前,也没有谁敢给他一个吻。

这样的人似乎天生不懂快乐为何物,更加不可能懂吻的意义了。

 

神田优,最终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战。

你相不相信,真理和爱和神?

你是否轻视,罪恶、私心和仇恨?

或者你对于它们都无所谓吗?

你是虔诚,还是反叛,还是无动于衷的?

 

亚连捂住脸深吸一口气,水流灌到他口中。前所未有的无助、脆弱和孤独把他包围了。承认吧,亚连·沃克,你——尽管你不能为人所爱,却千万次寄情于人。

交出自己的信任和归属感,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情。然而头脑听从理智的建议,心却不能够。

他以为自己要面对一个濒临毁灭、等待拯救的世界,面对死亡、杀戮和针对他的庞大的阴谋,面对自己身体深处藏着的炸药,左眼夜夜的悲鸣,亡父深切的诅咒和沉重的爱,无力再去面对一份让人心情起落的恋爱了。但是他大错特错,爱从不索取,只是给予。当她给予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拒绝。

 

亚连猛然回头直面向镜子,隐隐约约映着两个影子——纯白的他自己,黢黑的另一个。他用手掌擦掉潮湿的水雾,摸着镜里的人像。时间凝滞不动。即使五官和身形都模糊一片,那个影子却是何等地生动啊!似乎只要仔细去感受,就会有皮肤的纹理、眼白的清澈、耳垂的滚圆和柔弱(当然仍然是冰冷的玻璃了)。你不是我,那么你是谁呢?

他毫不犹豫地冲出浴室,种种疑虑与他擦肩而过,被抛在了身后,在这十多年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战争不请自来,爱情也是!厄运如影随形,愿望也是!

主卧里正在阅读的林克大叫一声,用报纸遮住自己羞得通红的脸,抓狂似地大喊:“沃克,给我把衣服穿上啊!”

“抱歉呀。”少年已经套上了衬衫和西裤,回头朝他粲然一笑。湿漉漉的头发滴下的水珠正落在他密长的睫毛上,他连着眨了眨眼,双眸明亮得不可思议。林克惊呆地望着他,那就像个十五岁的男孩,和同伴约好了风清日明的春天礼拜日去放风筝,正急着去赴约一样。

不对,什么“像”!他原本就是个十五岁的男孩啊……

林克把不知道倒着看了多久的报纸摆正过来,默许了亚连的独自外出。就当是我午睡懈怠失职,他暗暗地想。

亚连在街道上狂奔,落雪了,竟落雪了!在他生命重要的日子里,雪从不缺席。车站,对,是车站……他要去阿拉伯的约旦。亚连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推挤着、搜寻着,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给淹没。手风琴声、歌声、旅客们的高声喧哗和低声密语,离人的每一滴泪都痛彻心扉。

他终于想起可以找一个乘务员询问车厢号码,又是一阵追寻。当终于站定后,驱使他的已经从冲动变成了本能,一切做法都是自然的,一切自然的都是快乐的,他在窗下高声叫喊:“神田!神田!”

他正抻长脖子向前面的窗口探望,而正对着他的窗户就猛然打开,一张缺乏休息而怒气冲冲的脸迎过来:“干什么,死豆芽菜?有什么要说的,你不会用哥雷姆吗?!”

一阵疾风吹过,大片落雪斜飞,一时间两人的视野均是茫茫的白色。

 

“我是有话要说,一定要说,我一定要说……”亚连垂着头机械地念叨着,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勇气,随后高高昂起头来,神情中闪动的坚定和喜悦简直让人羡慕。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神田优的语气也软了下来,那声音似乎带着疲惫而漫不经心的劝慰。

他的话音刚落,火车头突然发出轰隆隆的咆哮。黑烟腾腾升起,金属齿轮碰撞,铁链绞合,车轮开始滚滚转动,枕木吱呀呀地响起来,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朵边上萦绕不散。他呆立在原地,竟然忘了神田刚才说了什么了。

 

神田心中腾起一种神秘的预感——这句话他一定要听。

火车开动了,缓慢的移动随着发动机的轰鸣逐渐加速,神田惊愕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了一列会开走的火车上,他欠起半身从窗口探出来,似乎想要离他近一些、听得清楚一些。

然而已经太晚了,只是十几秒钟,两人就拉开了百米的间距。亚连如梦初醒,追着火车开始奔跑,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神田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他只能看清那乌黑的长发上落满了白雪。

 

下次吧,下次见面时告诉他。他奔跑的脚步逐渐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喘息着。

下次见面,你一定就知道了。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这么笑着。下次你就知道了。然而下次见面是在第一母胎保存室的标本前,那具支离破碎的肉体完整地封存在器皿中,被人类的贪欲所扼,永无超生。

其形容之生动,宛如伤痕累累的少年阿尔玛在阳光下生存了九年。

 

(七)

[当纯白色的男孩挡在方舟面前时,连不相信神的人都觉得看见了天使。]

神田优昏睡在马蒂尔地下宫殿的遗骸里,恍惚中他觉得自己还搂着阿尔玛的残躯,把嘴唇贴在挚友已经冰冷的手腕上。他从来未曾像这样希望自己还是个纯洁的人,好以这虔诚的一吻把阿尔玛荐与上帝。

怎么会如此呢?他明明是——不相信天堂,却相信地狱;不相信神恩,却相信神罚。

 

他所拥抱的是一副在玻璃棺材中成长起来的身体,和他当年见到的很不一样了。阿尔玛凝望着他不肯眨眼,像是要把他封存在最后的记忆里,带着夙愿得偿的快乐和欣慰和他告别……

 

画面跳转,他梦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有着温暖的棕色头发和鸽子似的良顺的灰眼睛,一张脸白皙光滑、没有任何疤痕和瑕疵。

男孩亲吻了自己的指尖,然后遥遥地向着他张开双臂,笑容过于纯粹,他迫不得已移开了眼睛。就像人毫无防备地直视太阳的时候,眼中焕发出明亮而致命的绚烂光彩,却要马上闭眼一样。

神田优惊醒了。他下意识地想借六幻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那罪恶的圣洁、还有那圣洁的罪恶,均已被留在了黑教团。亚连·沃克是抱着神田优从今以后永无羁缚的愿望,才让他登上了方舟的啊!

当年在马蒂尔,神田痛斥他的天真,不想星河轮转,命运作怪,自己竟成了这份天真的受益人。世上人人都捅过豆芽菜一刀,唯独这一刀……

神田优扶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踉跄着行走。在地上的薄岩层常年风吹雨淋,已经风化蚀尽,月色一照无拦,他得以藉光行走。冷风把流沙刮得旋转起来,石柱底部已被磨蚀得细如人臂,这块避世之圣地虽然存留了五百年,却无法再存留五百年了。

当神田终于连走带爬地钻出洞穴的时候,已经将要破晓。天光在远方翻滚着混沌的黎明,这一片无人涉足的荒野里,他孤独地行走着,忽然间——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块墓碑。

石头上面没有任何铭文和字迹,只是一块斑驳的灰石头,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和舛误。墓碑后是一座矮矮的坟冢,而墓碑本身是新的。

他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这是拉拉和古泽尔的墓碑。他和豆芽菜第一次执行任务后,他提前离去。豆芽菜一定是用他那巨大的爪形圣洁挖了一个坟,让这对不容于人、向死而生的恋人在身后之世永远相互依偎。

神田忽然间哭了出来,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经干涸,但是却未曾料到既然血液还在流动,它就有可能化为泪水。神田优慢慢地蹲下身去跪在地上,伸手搂住了这块无名碑。五百年间地上的楼阁灰飞,地下的华厦倾塌,唯有人偶这颗歌唱的心脏始终如新。

他如同大陆上最后一个人类,而他怀中所搂抱着的,正是人类赖以生活和希望的一切。

神田优自己不肯承认,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本身就是个痴心执念的人,不然如何追着一个影子生活?

他想起了好多、好多好多,那些被当成使命去咀嚼的记忆第一次闪耀光泽。当“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怎样深切地痛恨恶魔、怎样地向往白色蔷薇十字架。那在教团遇见的、喜欢莲花的金发姑娘——即使被死亡和痛苦的战火灼烧,至死未渝的爱情仍然坚不可摧。那快乐的事情,那悲伤的事情,那被他当成耻辱的笑容,那些迅速痊愈的累累伤痕……

他都不在意了。好像绑住他脖颈、双臂、双脚最后穿心而过的铁锁被退魔剑一刀斩断。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尚未到来。那份爱情里的美好和希望从来不属于他,只有枷锁和忧须,一池残荷与一个飘渺的影子。

他一切感情都那么深沉——这九年来,仇恨在复仇中精纯,执念在偏执中坚定,他偶然间发现自己还会爱的时候,已把刀深深插进爱人的身体了。

是的,他爱亚连·沃克啊!神田仰起头,太阳将要升起来了,远方绯红色的晨星和那个人额头上的星星一齐亮了起来。一切都明明白白了,解下了前生命运遮眼的黑布,他如同盲人第一次见到光彩。原来这就是属于人类自己的爱情啊——原来这就是爱一个活着的人的感觉啊。

自由?这一生我从来未有,也不稀罕要。你给我的,还你就是了。被一个活人绑缚,怎么也比被一个死人绑缚要好吧?

他露出了笑容,为了天空的重生。

 

(八)

即使阴沉多云,这仍然是个炎热的下午,穿着厚重的团服像是活人浆了一身铁衣。神田优的手按在没有扣的刀套上,站坐言谈间立可出鞘。他气恼地在街上徘徊,偏偏人流密集,不能快步行走也不能锁定目光。

街心围了一大圈人,不时发出惊叹之声,挡住了他的去路。要全是恶魔,拔剑就可以砍个干净了。

几个苹果在空中转着优美的弧线,越飞越高——这个杂耍人的技艺确实令人称奇。神田优本想侧绕,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说起来,那家伙的老本行正是杂耍小丑。

他轻而易举地挤到了人群最前面,小丑刚结束一轮表演,摘下自己的帽子向观众轮番讨赏。给了布施的他感激作揖,无动于衷的他照样点头微笑,小丑的帽子移到了神田面前。

神田优低下头,和他正对上双眼。他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这个人——夸张的油彩、端正的五官,笨重的戏服、轻盈的体态,直到小丑笑着挪开帽子,他才有所动作。

他扯下自己胸前的银扣子,遥遥地掷向倒扣的大礼帽,气定神闲地抱着肩膀。小丑的脚步猛然一顿。他回过身来不抬起头,只是朝神田优深鞠一躬,继续走向下一个人。

神田优失望地垮下肩膀,用靴子跟哒哒哒地敲打着地面。他真傻,在期待着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啊……这数月来他是怎样地苦苦追寻,去过无数他不屑踏足的风月之所,亚连·沃克还不是了无音讯,怎能走在街上就偶遇呢?

神田苦涩地想起了昨天晚上,他在爱尔兰装饰的小酒馆里酩酊大醉,被人偷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财。一睁开眼是那些蜂巢般斑斓规则的色块,还保留着几个世纪前的风格,简直像是时光暗流倒退,而他本人更是混沌不知所在何方,嘴里还泛着麦芽酒的酸味。

他的一生,总是在找啊找。

只有那不曾存在的爱不会将他离弃,只有那不曾舍给他一个吻的爱人永不背叛。神田缺乏信仰地长大了,在这欺骗他、侮辱他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上,笃信自己只有寻找“她”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回过神来,挪开了沉重的脚步。他真不想承认自己现在有多痛苦,刚刚那一刻他的希望是最大的,而眼看着就破灭了。忽然,一个孩子清脆的童声响起,饱含困惑和担忧:“妈妈,小丑哭了……”

神田猛地回过头来,长马尾甩在肩膀,只见小丑一把扔开帽子拔腿就跑,人群被强力冲散。神田又喜又气又急,一边追赶一边大声骂道:“死豆芽,既然有种跑你还哭什么?”

前方人像是身后撵着洪水猛兽,没命地奔逃。就在此时,一大群恶魔从地下冒出头来,在二人之间像是亘了一大道五彩斑斓的污浊河流,恶魔不理会身穿团服的神田优,直抄兵器向着亚连而去。神田却反而笑了——好,要是看见恶魔他还跑,这人就不是豆芽菜。果不其然,前方的少年人丢掉身上沉重的小丑服,半蹲身体站稳下盘,摆出战斗的架势来。

豆芽菜怎么不用圣洁?难道是所受的伤仍未痊愈?他不敢再耽搁,六幻立刻出鞘,横劈竖砍,冲到亚连身边。亚连竟仍是不肯看他,自顾自地赤手空拳对抗一圈人形兵器。

神田优低喝:“你不会还抱着我没有认出你的侥幸吧,别给我拖后腿!”亚连身形一滞,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左手幻化成了漆黑的圣爪,和神田背靠背战斗起来。两位临界者的实力非同小可,这场小型交锋很快就结束了。神田正要笑话一下亚连,却见少年一软,跪倒在地上,右手勉强支撑身体。神田一惊,把他扶到怀里来,想审视一下他的面色,可他脸上仍然满是斑驳的油彩。

亚连咬紧牙关,眼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田优抓起团服的一角,又觉得这件衣服太硬了,于是拆下亚连颈上的缎带,给他擦去汗水。

“你有一点诚意嘛,怎么用别人的东西……”亚连虚弱地抱怨道。

长久没有见面,他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神田优恨恨地加重了力气,在亚连“疼疼疼要掉皮了”的喊叫中,渐渐还原了那张清秀的脸,果然是惨白惨白的。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他问出这句话之后猛然闭嘴——不是“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子”,而是神田优把他搞成了这样子。亚连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想法,立刻转移话题,嘿嘿傻笑道:“圣洁出了点小故障,发动之后总是会有点疼。”

神田不接他的话茬,解开亚连衬衫的扣子,将手掌探进去摸索。他不敢用大力气,但很快就找到了那条和六幻刃锋密密贴合的伤口,伤口上仍然绑着绷带,透出血色。

“喂喂喂,你乱摸什么呀!”亚连手忙脚乱地推拒着他,脸涨得通红。神田瞪了他一眼,像责备他不听话。

“短期内不要再发动圣洁。刚才说话激你,对不住了。”

亚连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他惊讶地看着神田优,不敢相信这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神田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戾气所剩无几,甚至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真挚的温情。亚连嗫喏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街上不安全,那些恶魔是追着你去的。先去隐蔽点的地方再谈话。”神田一把横抱起亚连,走向自己栖身的旅馆。亚连骂了两句就不再吱声了,他心里明白反抗不了,再说也确实走不动路。再说……再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窃想:阿尔玛躺过的怀抱,现在他也享受了一下。他的命运已跌落到谷底,那些微不足道的道德负罪感没法再绑缚他,一点点快乐也要好好品尝,因为时日无多。

神田优从盥洗室打水回来,一屁股坐到亚连对面,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亚连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神田一想到豆芽菜正对自己保持警惕,就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往上涌,他深吸一口气——毕竟能找到他就是一个好的开端,性命还在,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我虽穿着团服,却已不归黑教团所属,你不必生戒。”话越说神田越觉冤屈,被某个信任一切的人所提防,让人何等地恼火。

“你是傻瓜吗?”亚连露出了愤怒的表情,“怎么可能用着圣洁,却不归黑教团所属!”

“你生什么气?”神田把大衣扔在床上,不示弱地喊回去。

“我当然生气!”亚连一拳捶在床上,他的声音饱含痛苦。他居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神田身上那身衣服意味着什么:那是个逼仄的玻璃缸,莲花无法开放。一切努力都白费了,神田又回到了原点。“你已经自由,为什么又要回来?”难道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

原来那表情不是因为警惕啊,神田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连你也不想告诉的。”神田不甘心地说,眼睛看着别处,“自由我已经得到了。虽然是你所给予的,但那最后一刻的自由,是只属于我和阿尔玛的东西。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

亚连听得愣住了,他想到阿尔玛含泪的笑容和含笑的泪眼,五味杂陈。至少他做到了一些事情,并不是一切都白费了。可他仔细思索,觉得神田文不对题:“那又为何要回教团?”

“还不是你!”神田气势汹汹,“若不回教团,就拿不到六幻,拿不到六幻,就……”

“就怎样?”六幻跟了神田两生两世,虽然不能替代什么,想来也是不可替代的。

“就没办法跟着你!”神田被问得急了,真正的答案脱口而出。

“要是愧疚,你大可不必,那一剑并没要我的命。再说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心甘情愿吗?”神田优低声问道。一阵风从窗口掠过,白纱帘高高撩起。

亚连愕然呆立,不可想象的幸福感吞噬了他,一个自私的声音在他耳畔悄语:

带他走吧,亚连·沃克。你明知道世上已只有这一个人,是肯为“你”生,为“你”死,和“你”一模一样地孤独。

我是个瞎眼的小兽,是个跋涉了十六年的夜行者。长久相伴的黑暗无法再吓倒我,已然经历的死亡无法威胁我,终日承受的疼痛无法再伤害我,然而有一件事,我不能够懂得——为什么不管我忍耐了多少孤独,我始终还是这样地、害怕孤独啊?!

 

(九)

亚连的状态愈来愈不稳定,时常陷入高热和谵妄,肤色时白时黑,双眸时金时灰。神田不焦虑也不恐惧,只是在他被幻象和疼痛折磨的时候呼唤他的名字,而亚连始终能给出清晰的答复。

 

没什么可怕的。当一对相爱的人行在一处,山要通、水要避,天地要相让。

教团上层丝毫不留喘息,几次险和二人正面交锋。诺亚却生了怜悯心似的没有任何动作。但恶魔是诺亚延伸的器官,既然恶魔仍在追杀,就代表诺亚从未放弃。

 
神之道化可能已停止运转,最大的证据就是亚连恐怖的食量逐日消减,和正常人所差无多。寄生型圣洁的发动以侵蚀宿主的寿命为代价,就过往经验来看,这小小的碎片竟仿佛真的有自我意识,只是它的善恶一片混沌,人类分辨不能。它是已舍弃了这个为它厮杀的孩子吗?还是怜惜少年时日无多、终于松开了攫取他生命力的魔爪呢?神田深深地思索着,他把双手撑在亚连的身体两侧,头垂了下来。 
 
本该熟睡的少年不期然地睁开双眼,像两颗闪耀的星辰,和额头上的星星交相辉映。神田本能地要退开,亚连默默地笑了,伸出手擒住他的一束头发。 
 
漆黑的长发,像鸦羽,像夜空,像一个男人深邃的眼睛。神田不再避开,仍保持撑着上身的姿势,亚连端详着这束丝滑的黑发,困惑不解地开口了:“那一天我记得它明明……” 
 
“你没记错。”神田一下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染了,染黑了。” 
被打断的亚连一惊:“为什么?你明明是对外貌无所谓的人嘛。” 
 
神田哼了声,那样子简直就像是说“我偶然间有所谓一下不行吗”似的,把亚连给逗笑了。看着神田不高兴的脸色,他赶忙抿起嘴唇假装严肃。他其实大概也明白,神田是取了刀直接来找自己的,当然是为了还保留着自己眼里原先的印象,以给他一种熟悉的安全感。明明是个粗砺的男人,言语间常常满不在乎地刺伤别人,却又有这种让人沉陷的……唉,神田优的温柔谁也得不到。一旦得到了就足以溺死其中。 
我已经陷入沼泽,唯有陷得更深。 
 
“说起来,在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对我说‘不准用那受过诅咒的身体触碰我’。”亚连耀武扬威地扬了扬手中的头发,得意到不行。 
“现在还说这个,你这不是纯找茬吗?”神田优恐吓地瞪了他一眼,抽走了自己的头发。亚连的指尖遗憾地扫过他的发尾,后悔自己挑衅得太早了,还没摸够呢。 
 
如果能像这样生活下去的话该多幸福。亚连的神色黯淡下来,不可能像这样。即使神与魔鬼均对他高抬贵手,他也不会放纵自己享受快乐。胆小的人连撞到棉花都会受伤,他已经失去了感受纯粹幸福的能力,只要有一个人、一条灵魂仍旧在世上受苦,那样的苦难都会加倍地负担在他身上。 
 
对着昏暗的煤气灯,神田优用软布擦拭着刀刃。比起六幻结晶化之后的样子,他更中意原先冰冷刚毅的钢铁刀身,刃锋闪着幽微的蓝光,还带着数十年前的鲜血与风尘。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虽是个无趣的话题,却不得不问。 
“莫曾说过中国四川有他的房产可以提供给我。师父的踪迹大概是找不到了,我准备赚够了旅费去那里避一阵。” 
“不好。张家的财产在教团都有登记的,去了不安全。”神田摇了摇头。 
“张家的历史比黑教团还要悠久,有一两处未登记的老宅也不奇怪。” 
 
他将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我实际上能够感觉到第十四个的存在,他在和我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到底用什么方法永久消灭他,还不得而知。但是每当我胜过一筹,下次的抗争就变得容易一些。如果能像这样,他会再沉睡下去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神田不大相信地用刀敲着手心,“你一般怎样可以‘胜过一筹’?” 
 
亚连的脸红了,假装没听见地开始整理衣袜、收拾被褥。神田一脚踢过去,催促他回答。 
“好嘛,又没什么保密的必要!着什么急呀。”亚连小小声地说,“在离开教团后,每次都是我输。疼过之后记忆会有一片混沌,我猜那就是他正使用着我的身体。但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就可以长时间保持清醒,当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就……” 
说不下去了,默认他能听得懂吧。 
神田优怀疑地挑起了眉毛:“那样一来也太省事了。不如我录下音来在你耳边循环播放,不过原理是什么呢?” 
他在心里骂了神田一声傻瓜。 
 
神田优被偷走的钱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旅费还是够的。两个人不想久留,直接乘上了火车。亚连感叹道:“好像是和你一起出任务一样。” 
神田瞟了他一眼未作回应。不能发动圣洁,不算是个驱魔人了。比起被快乐诺亚粉碎圣洁的那一次,豆芽对这件事接受得很快。 
圣洁到底为什么放过他?神田又在沉思着同样的问题。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圣洁若真有这样的良善就好了。可其实被圣洁所选中,就是被厄运所选中。不管把这份痛苦称为怎样高贵的使命,它终究只是人类不能承受的厄运罢了。 
 
他想起同为装备型的李娜丽。他曾在出任务时抱起受伤的姑娘,上半身和下半身形成鲜明的对比。没有人知道当她在轻盈地奔跑时双脚戴着沉重的铁枷。她不肯在人前脱下黑靴,既为防范万一,也为少女的自尊——在那双坚硬的鞋子下,脚趾已被挤压变形。 
六幻对他算是格外施恩了,还不是照样在他死后也不肯放过他 。“使徒”这两个字的意思,是神的负债人吧! 
“哎,神田,你在想什么?”亚连凑到他耳朵边上来。 
他回过神来:“没什么。” 
“你以前的事情,不讲给我听听吗?”亚连趴在桌子上,双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又不是我,有什么好听的……”神田优是个不擅长讲述的人,就算是有趣的故事经他复述也变成了被抽走水分的干苹果,何况本来就不有趣。那是纵然枯萎之后沉入淤泥,却曾经傲然开放、向天生长的莲花的故事——曾经发生。正在发生。在每一个背负着一败涂地的觉悟的驱魔人身上发生。 
 
亚连也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最开始的记忆在孤儿院:“要是能像蒂莫西那样也不错,贫困倒不算什么。可惜手长得不好看,交不到什么朋友。”亚连开着自己的玩笑。 
当然没什么好的记忆。两层楼的小建筑,硬煤渣烧筑的砖墙,病童和新生儿的哭声不绝于耳,补丁摞着补丁的衣服,餐具上是洗刷不掉的污渍,肉和水果只在画片上看见过。可是这些东西都很遥远很不真实,最真切的是那颓墙上爬着一大面铁线莲,开时与不开时都一片动人;还有一只喜欢追着自己尾巴的黑狗,爱怜地舔舐过他的左手…… 
 
那么一点点的温情,他记了多少年!他那时候满心怨恨和偏激,绝不肯原谅任何一个人类。直到遇见马纳。 
人一旦察觉自己被爱,那就大不一样。 
 
两个人向荒野而行,步履蹒跚。亚连体力有限,总是走走停停,神田优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时停下来等一等他。 
神田在思考着什么东西,亚连好奇地快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侧脸看他却未被发觉。 
亚连提议休息一下,神田也没有反对,直接坐在了石头上。那样自然的顺服只能表明一件事,神田在走神,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就在亚连东想西想的时候,神田转过身来面向他,跪坐着十指交叉放在膝盖前。

 

“我有话要说。”就算预备了一千次也这么困难!从在街头遇见他开始,这句话就时时从心头跃出,又时时被卡在喉咙。但即使冷淡不通世事如神田优,也明白这是一句不可省略的话。 
亚连愣住了,看神田那姿势、那态度、那凶恶而尴尬的神色,该不会是…… 
“你想上厕所吗?把我留在这里就可以了,我……” 
神田猛地拔刀插在石头上,不知道是生谁的气。吓得亚连远远跳开。 
“上你个头的厕所。我先问你,我不是为愧疚,为什么来找你?” 

“这个问题我想过,现在已经有答案了:为了方便地杀掉我。在我不知何时就会异变的情况下,这也算是帮我的忙。”亚连从善如流地答道。

 

因为本来就不指望着他给出正确的答案,神田没有发火。被他这么一搅局,反而变得没那么难以开口了:“那天在火车上,你不是说有话要说吗?我要说的话是一样的。”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告白了。

 

亚连久久地怔在原地一声不吭,连每一根眼睫都凝固不动,成了一尊正看着什么遥远事物的雕像。神田等了一会儿,开始焦躁不安,这个时候亚连终于反应过来了。

 

“对不起。”亚连像自言自语似的,茫然地对着虚空诉说。 
“什么就又对不起了啊?”神田对这道歉不知所以。 
“我跟世界道歉。刚才有一瞬间我竟觉得它怎样都好了……” 

 

(十)

从街区附近巡视回来的神田优推开旅馆房门,空无一人。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甚至不给他寻找的机会。

第一个念头是亚连仔细思考后拒绝了他的心意,仍想一个人踏上旅程,马上被他否定掉了。就算离开,豆芽也一定会留下明确的回应。那么就是更可怕的可能——他被掳走了。

在广州登陆以来,教团追兵就不见踪迹,大概是失去了两人的线索。只要张莫未被怀疑,短时间内就不会被教团找上门来。一定是诺亚了,为什么等到中国才出手?目的又是什么?

 

他定了定神,在包裹里翻找起来。出发前科学班私下里塞给他一堆小玩意儿,里面就有远距离追踪器。他在亚连身上留下了信号,只要诺亚不是用方舟把亚连搬到了地球的另一个角落,他就不会束手无策,何况亚连也可以操纵方舟。 

不,以他那样的身体状况真的还能……神田的瞳孔缩紧,强制自己停止思考。不能拖了,现在就得走。

*

十九世纪的广州是一个生动的城市,一朵生机勃勃的花。从这朵花里你嗅得到一个庞大帝国逐渐烂成泥土的气息。

脚夫的汗味、茶点的甜味、脂粉味、各色衣料的涩味……妓馆前如云美女招徕往来的各民族的客人,鸦片馆里烟雾缭绕,似醉不是酒,似香还非花。所有这些汇成了广州。

 

亚连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回到广州,回到阿妮塔的故乡。

阿妮塔乘船出海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女性总有种奇妙的直觉,这份直觉和珠宝、香囊一起,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她们预感得到自己的命运,并预感得到这种命运之不可逃脱。

阿妮塔也许就是这样,当库洛斯斟满酒杯哀悼着她的亡母,她就一头扎入了自己的命运,扎入了万丈深渊。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有闲心想着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瓦伊兹利不可置信地咂着舌头,“不愧是被选为十四宿主的少年。”

“别随便阅读别人的思想。再有,我就是我,跟第十四个没有任何关系。”亚连梗着脖子大声喊道,他整个被铁链捆绑在大石板上,只有头颅可以左右转动,气势倒是不输于人。

 

“你真的认为十六年的记忆可以赢过七千年?了不起的小男孩。”他由衷地叹气,感到莫可名状的悲伤。

难怪缇奇和罗德对亚连·沃克着迷——既令人爱怜地顺从命运,又矛盾地反抗着命运,凛然的身姿背负着痛苦行进,不停地诉说着被爱的渴望。

 

“刽子手未见得喜欢施刑。”瓦伊兹利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一挥手,石板竖了起来,在灰尘上拉出一长道痕迹“可是工作还是要进行的。”

 

亚连感到一阵久违的恐惧。一年前缇奇在他心脏上开了个洞,把他扔在竹林的空地里。看着沉沉地压下来的月亮,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力自体内逐渐流失的绝望。从鬼门关爬回来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

 

“事先声明,这样变态的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要怪也不要怪我。十四转化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瓦伊兹利的面前自下而上浮现出一面光墙,定睛一看竟是圣洁——由十数枚闪耀发光的圣洁所组成的墙。墙面被打散,圣洁自动分列,箭一般直向亚连刺去,高速划过的光轨交织如一阵陨石雨。

 

亚连疼得发不出声音,铁锁被他扯得哐哐作响,身体像砧板上脱水的鱼扭动。十几颗圣洁像是有意识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又回到了瓦伊兹利的面前。好疼!好疼!一切想法都被摒出了脑海,只有不可形容的痛苦蔓延,并且愈演愈烈。

圣洁所带来的肉体的疼痛很快就被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所取代,仿佛灵魂正在被撕裂。

 

瓦伊兹利默默地看着少年的肤色由白转黑,额头上逐渐显出圣痕。虽然只是原石,胜在数量多,且都刺中了要害。

 

*

意识陷入混沌,四周一片白光。亚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肤色白皙,活动自如。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剧痛又让他惨叫着抱住头。

他艰难行走。为什么还要走呢?停下来吧,前方了无一物,身后空无一人,都已经不能行走了,为什么还要前进呢?仿佛是呼应这样的劝说,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甬道,他刚一踏进去,痛苦就骤然减轻。

 

亚连整个人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受本能驱使继续向前。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盈,思想越来越快乐,就这样走下去吧,别的都不必管了。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走下去吧,交出来吧,不过是一具会老会死、多病多痛的躯体;世界腐化肮脏,不值得你去拯救;人类贪婪堕落,不值得你去爱……

古老的世代,未知的罪行,创世纪的忧愁,贫瘠的土地,别无选择……

 

不对!亚连模模糊糊地想道。他刚一停下脚步,疼痛就再次席卷而来。他在原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无形的枷锁,却猛然回到了现实。他清醒地睁开眼看见瓦伊兹利修长的身影远远地立着,自己的身体被铁锁束缚,马上又被拉入了混沌的虚空,在一片白光中翻滚。如此反复数次,他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两个念头——走下去!停下来!

亚连抱住膝盖,无意识地哭泣着,泪水在他脸上流淌。

 

一只手托起他的脸颊,手指粗暴地抹去泪水。

他茫然地抬起头,是神田。神田优弯着腰,一只手固定着腰间的刀,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不行的吧。”

“我前面有什么?”

“大概是‘放弃’。没人会怪你的。”

“我身后有什么?”

幻影中的神田优,默不作声。

“有什么?”亚连追问。

“‘现实’。”神田直起身来,手指轻轻地碾着他的泪水,“还有我。”

 

该怎么选择,马纳其实早就回答过他了。

疼痛并不伤人,伤人的是沉沦……

 

“亚连!”

一瞬间,一道惊雷劈开他的视野。

亚连猛地睁开双眼,看见瓦伊兹利吃惊的表情。他刚要回应,就听见闯入的神田优愤怒欲狂的嘶吼:“诺亚,我要你的命——!”

神田优冲过来,却没有立刻挥刀斩向敌人,而是割断他身上的铁锁,紧紧抱住他。

神田怎么了?能让那个铁石一般的人露出这样难受的表情,我到底是有多破破烂烂了呀。亚连想到这里,噗嗤地笑了一下。

 

瓦伊兹利扶住自己的额头,看起来相当痛苦。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他俩,喃喃地说:“天啊,第一个人,七千年以来的第一个人……”神田正欲举刀迎敌,瓦伊兹利却退了几步凭空消失了。

 

*

神田背着亚连在林木间爬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这该死的诺亚将豆芽带到了深山老林里面!

 

他感觉到背后亚连的气息正在变弱。

“喂,豆芽菜,不要睡觉!”甬道越向里越窄越陡,几乎是垂直向上的了。漆黑寂静的甬道里,只能听见遥远处的水滴声。

他一边将六幻钉上头顶的斜坡,一边用另一只手扒着土石向上爬,他的手已经鲜血淋漓、指甲剥落。第二驱魔师那近乎于诅咒的力量的确是所剩无多了。

“我叫亚连……”他的回答像是耳语。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入神田优的脖颈,鲜活的生命正在消亡。

 

“不要睡觉!”神田厉声道,“你要睡了,就是胆小鬼,连豆芽菜都不如。”

“那是什么?”

“豆子没有发芽,烂在土地里了。”神田闪身避过一大块下坠的砂岩,听见它炸裂在下方土地上的闷声。

“好过分啊,神田。”亚连细细地笑了,微弱的气流拂过神田的耳边,痒痒的。“哎,我有秘密要说,你听不听?”

“我没空听,要说等到出去了再说啊……”神田几乎是哀求着大喊,他的回音撞击着狭小的四壁,浑厚深沉,听起来有一种凄厉的悲伤。

亚连自顾自地说着:“我记起你了。”接近于气声。他从颈间拉下一个吊坠,垂荡不停。神田捉住了一看,紧紧咬住了嘴唇。

那是一枚银扣子,绳子旋转,交叉又打开,打开又交叉,扣子正反摆动。正面是秀美庄严的白色蔷薇十字架,反面刻着“Kanda Yuu”。

 

(十一)

亚连的意识被一丝一缕地拉入现实,他睁不开眼睛。又或者说,眼睛明明睁开了却看不见光亮。

按道理说,他会恐惧焦虑,但是他感受到的是超乎肉体感官局限的安定平和。他躺在温暖的床上,颈子下面这样柔软,像是羽毛枕。他听见炊声,嗅到饭菜的味道,一阵迫切地想要触碰人类的渴望掠过心头。他想开口呼唤,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来,于是他把床头的盘子拨落。

 

“一醒来就这么不消停。”闻声赶来的神田,身上带着油烟气。他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手臂却把亚连压进怀里,抓住他后背的衣裳,一寸寸收紧。“再睡下去,豆芽真的要烂在土里了。”

亚连用手摸自己的眼睛——厚厚一层纱布。

“你昏倒之后,左眼不定期流血。现在已经止住了……你可以拆下来。”神田捉住亚连的手引导到他脑后的结上去。亚连轻轻挣开,他还不想现在就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渴望看见神田的眼睛,神田也渴望见到自己的眼睛。可是他想再多体会一小会儿——那个因为他盲着,而卸掉了所有伪装、变得格外坦率的神田优。他们俩个于是隔着一层纱布彼此凝视,宇宙和时间缓缓流动,在他和他的眼睛之间。

亚连拉开了结,一圈一圈地解下纱布,可是并没有立刻看见神田的脸,而是他的手。神田优的手蒙在他眼睛前,外面世界的光亮一丝丝地漏了进来。

“很久没见光,不要一下子睁开眼。”神田平静地说。

亚连笑了,他闭上眼。如果现在照镜子的话,他一定会为镜中人的神态感到诧异。那样安定的表情宛如回到了孩童时代,正是深知自己被爱与被保护的表情。

 

“我睡了多久啦?”亚连环视四周,典型的中国老宅布置。满目朱红,雕花床栏、大镜屏风、书法横幅,半掩的门外是一片小竹林,隐约可见两面的抄手游廊。

“有一阵子了。”神田站起身,“菜要糊了。我去盛饭,你可以起来走走。”

有一阵子了是多久?亚连慢慢觉出不对劲,从他醒来就觉得神田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哪儿?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田,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亚连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拉过头发,已垂到胸口了。他一下明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怜惜和愧疚把他吞没——他做了多残酷的事情,又把神田一个人剩下了,神田老是被一个人剩下。

 

亚连翻下床来赤足奔跑,循声摸到厨房。神田正站在灶前整理碗碟,几缕没束起的长发撩到耳后。这让人吃惊——神田从来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亚连从背后拥抱住他,怀抱里的年轻人瘦削而挺拔,骨骼如冰、灵魂如火。

这是一个独立隔绝的世界,在这里他们只是相爱的人。除了爱人,再没有其他身份;除了相爱,再没有其他信仰。

 

***

神田优背着亚连,温热的血流不停地顺着他的颈子往下淌,痒得如同虫蚁啃噬,烫得如同烈火烧身。不对,怎会流这样多的血!神田把亚连从自己肩背上卸下来,所见之景惊怖可畏,记忆犹新。亚连左目像一眼泉,汩汩地涌出血来,半张脸鲜红,和那另一半苍白如蜡的面孔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止不住的血。他甚至忘了仇恨诺亚,只要能让亚连不再流血,连施暴人是否得到惩罚都无关紧要了。

他拆下亚连颈前的缎带礼结,缠住了他的眼睛。两指宽,刚刚好。

 

这样不行,他束手无策。神田向来是个头脑条理清晰的人,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马上分析出了利害关系。必须逃教团,但是亚连的状况只能由教团的人来处理。

最合适的人选是科姆依,但且不说豆芽菜撑不撑得到伦敦,就算是到了伦敦,总指挥长也一定受密切监视,分身乏术。

张莫,就张莫吧。张家对这类东西,不是一向擅长吗?可是分部也防范颇严,他已经不是特权者,没办法大摇大摆地出入教团机构。若是能有不设防的路……

神田优灵光一现。有的,亚洲分部不设防的暗道。谁说没有?他和阿尔玛在玩耍时曾经摸索遍了分部的每一条明路暗道,当初他前生的记忆恢复,教团下令销毁实验体时,阿尔玛负着他逃出的那路正是两个孩子自认为最隐蔽安全的一条。知道所在的人只有追捕的鸦而已,就算不死也不会在此任职了。

而且那之后,他和阿尔玛大闹分部,活人逃命要紧,谁还介意一个小小的洞口。

 

但愿是这样。只要潜进了门就一切都好办了。神田优毫不迟疑,安置好亚连,把刀负到背后就直接进发。他临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亚连,苍白,僵硬,像一具天使的死尸,为什么要用纯洁的血来洗刷罪人的恶?

 

当初坠落的洞口处在一面绝壁的半腰,神田优只能从峡谷小路爬上去。当他不得不靠在石头上恢复力气,觉得双臂发抖、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几乎是个寻常人了。依仗值得诅咒的力量,他肆无忌惮地横劈竖砍、挥霍生命,在他终于想为了保护所爱之人而战斗的如今,要受到报应了。

 

群峰遮蔽着太阳,山间的夜晚早早地降临了。这夜晚在炉火里淬过,它坚硬而锋锐,锋锐而漆黑,漆黑得发亮,发亮得慑目。群山颔首,万河争涌,汇入苦涩的大海。在绝壁之上处处可见深不见底的裂缝和洞穴,像有恶兽在彼栖身,可以直达地心深渊。点点的星光不能驱散诡怖,反而因其孤弱飘摇更添阴魅。

 

找到了!他的记忆力本来就非同寻常,再加上那一天的种种都太刻骨铭心。阿尔玛哭着把他推下去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着“我的朋友要自由啦!”,并带着殉道一般的决心被鸦部队所带走。

终于爬到洞穴口的神田优把六幻插在地上,拄着剑喘息起来,汗水和泥土把他的头发结成了绺,衣服也湿透了。

 

“来者何人?以为能逃过我的眼睛吗?”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声音,带着毫不容赦的严酷气势逼问道。

神田优缓缓抬起头来。

 

芙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竟是神田优啊!

“你疯了?”芙蹲下身来,压低嗓音问道,“亚连把你送走,你又跑回教团也就算了。现在满世界抓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找张莫。救救亚连,他被诺亚伤了……”神田踉跄着站起身,直视着芙的眼睛。芙想要搀他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她定定地看着神田优,像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霜天黎明般的月光映照着神田优伤痕累累的面孔,痛苦的爱和深沉的关切使得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人类,更有人情味。这幅景象落入芙双眼之中,并在此后的岁月里永久地停留在那儿。

“跟我来。”她低声说。

 

张莫大小是个部长,况且这里离核心较远,高层的管控要松懈得多。先不说神田优的要求张莫决不会拒绝,就算今天求他的人不是神田优,他也一定会帮亚连。那可是亚连啊,是永远把别人摆在自己面前,永远牺牲先于得偿的那个傻孩子。没有人能在亲眼看见他是怎样为了生存奋力挣扎之后,还能够拒绝向他伸出援手……

芙在手术室外张开了结界,各种仪器运转的声音一片嘈杂,可是神田优就是觉得他在那片混乱的声音中听见了亚连细细的呻吟。在越来越可怕的想象中,疲惫的神田沉沉睡去。

 

他是被张莫推醒的,张莫简直好笑地看着神田优瞬间坐直身体呆了两秒,好像在等着脑袋里的零件依次复原似的。

“诺亚下的不是杀手,只是想要催化‘第十四个’觉醒。不如说这次因祸得福吧。疮口都是灵魂上的疮口,他们大概没有料到亚连的这么顽固,宁肯痛苦得发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也不肯交出身体。”张莫自豪而怜惜地看向自己年轻的战友。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神田优觉得都是废话,稀里哗啦的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张莫的脸色转为凝重:“这不好说,要看他自己的精神力了。可是我们都相信他,不是吗?他可能会睡一段时间,眼睛流血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可是我看见他左眼的颜色逐渐变淡,简直好像诅咒都化成鲜血流了出来一样。以后可能还会流血,你不要紧张,只是记得少让他见光就可以。你们就住在四川的老宅里吧,有什么事情,用魔偶和我联系,我这里也有不和教团同线的魔偶。千万不要再这样跑来了,这次不过是运气好!”

 

“谢谢你。”神田优真诚地低头致谢。

“他真的改变了你啊……”张莫连忙摆摆手,与此同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神田优和阿尔玛得知真相的那天晚上。

血红的月亮,仇恨的目光,屠杀和逃亡。

 

张莫忍不住问道:“你上次回教团是为了取回六幻?圣洁不是死物,怎么能听你摆布。亚连现在也命运难卜,教团和诺亚……”

 

“我以前不理会,现在也一样!”神田优冷哼一声。他不肯服软亦不肯示弱,尽管面前不是敌人。他将向一切——向山峰湖泊、沙漠大河,向信徒使徒、神灵恶魔——宣誓他对亚连·沃克的命运永不相让。

“但你终会失去力量,他还是要遭受折磨……”

张莫打心底里为亚连高兴,为有人肯跟随他直到地狱深处高兴。可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眼睁睁看着曾堕入地狱深处的人。罪恶在血脉里代代传承。张家对神田优的愧疚不可能随着时间消失,不如说就像反复擦拭一块铜镜一样,越回忆越清晰明白。

 

“那反正已是我身死之后了。”

神田本已负剑走远,听见张莫的话又回过头来。刀背在手心颠了一颠,他把六幻抛起来接住,握紧刀身正中央横在自己眼前。

那已是他身死之后。

 

张莫静静地注视着他走远,神田仰头看着刀锋反射光芒的眼神纯粹无邪,就像孩子张着眼睛仰望太阳一样。

 

***

 

当然,不管发生了什么神田都不会讲述,亚连也不会询问。亚连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大致也猜得到。亚连是爱的信徒,他发誓对所有的爱以百偿一,这下子跟神田是彻底牵扯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吧。

 

“我看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亚连拉着神田的头发迫使他回转过头来,不及神田发火,就贴上了他的嘴唇。

啊,该怎么样接吻呢?贴上之后要怎么办,亚连全然不知了。这个人起码谈过一次恋爱,应该比我有经验吧。但是超出他的预料,神田完全干瞪眼站着,拿着碗碟的双手不知怎么安放,在空中茫然地张着。

两个人全都忘了呼吸,黑眼睛看着灰眼睛,像两只受了惊吓的傻鸟,羽毛都吓得蓬松地张起来了。

 

亚连的脸憋得通红,大口地呼吸了几下,困扰地说:“接吻是这么难的事情吗?跟看见的时候完全不同……喂,神田,你也算有经验的人,好好负起责任来嘛。”

“哪有什么经验!”神田怒道。他那恋爱算不得什么恋爱,不过是一池残荷和一个影子,说到底那些东西里的美好并不属于他,只有其中艰辛的锁链缠绕着他。

 

“刚刚那次不算,我们要重来——”没等他把话说完,神田已经撂下东西,双手捧住亚连的脸吻了下去。不是嘴唇,是他的伤疤。

每天照镜子都看得见的伤疤。额头上的星星是马纳临死前的爱恨殷殷的眼睛,脸颊上的划痕是马纳临死前深情绝望的抚摸。象征着绝对不因时间流逝而被宽恕的、手刃亲人的罪恶。

 

神田嘴唇落在他的伤疤上,像一团火焰燃烧起来了,又疼、又明亮纯净的火焰,亚连完全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你怎么又哭了?”神田直接舔掉他的眼泪吞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容易哭?”

因为他是一个爱得比谁都深,渴望被爱比谁都深的人……

亚连解开神田衬衣的纽扣,露出半个胸膛。因为第二驱魔师的关系,这些年来所有致命的伤都隐去不见。入目的是梵文“归命”——亚连已经知道它的意思了——还有在它四周延伸的狰狞的黑色花纹。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它是什么,你说是罪证……它不是,它只是你受了伤害的证明。”亚连一边说着,一边也轻轻地吻了那刺青。若向爱人告解,聆听爱人告解,就觉得自己被拯救被原谅了。

是那些受过伤害的刻痕让他们纯洁的生命更加光辉。

 

好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神田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仰起脸来,喉结上下滚动。

“我得到你的原谅就行了。”

“而我不行,我不行啊……”爱哭鬼的眼泪,又潸然而下。

 

(十二)

“我的爱人啊,请再浮此一殇——

酒可解昨日的后悔,明日的愁肠,

明日的我啊,或已同七千年的生前一样。”

                                                                ——《鲁拜集》

七千年前,世界诞生了。

那时的神下了言灵:世界,生吧;人,生吧。天地万物人遂生。不久后祂又后悔了,虽是祂的造物,却同祂的想象不一样,祂又开口:毁了吧。天地万物遂毁。须臾间又有不舍之心,祂留下了一个号称是完人的人,世界仍然无知无识地自行运转下去,而那所谓完人的后世也一代代堕落下去了。

方舟无能渡人。在那一场大洪水中,本不该留一物的……

我梦见的,是谁的古老罪恶啊?

神田优却不管这些。死了的人都灰飞烟灭,活着的人,恩恩仇仇寻到机会一一报偿,寻不到就一笔勾销。阿尔玛魂归九泉,亚连·沃克就在身边,单这两点,任他教团诺亚斗得死死活活,与他何干!

可是亚连仍然盼着抓住一切可能拯救世界,只苦于层层谜团和重重阻拦,一旦找到这样的机会,就立刻把自己奉为祭坛上的牺牲,生怕别人来抢他焚身的燔火。纯粹的利他主义,无上的普世情怀,一言以蔽之,疯子。而本来最先奉上的,就一定是最纯洁的祭品。

张家的老宅后院是一片竹林,亚连逐渐行动自如后,常夜里静悄悄起来坐在粗壮的断竹上看月亮。他无法从安定的生活中得到安定,就算有神田优也一样。过去十年之间,每到他狂乱无措时,会下意识地想起库洛斯,只是他本人不肯承认罢了。库洛斯,背着棺材,藏尸一具,名曰圣母,会拿出枪来“嘭”地把子弹钉在亚连头顶,只为逼他去买酒。会随手折下玫瑰,不剥刺地夹在亚连耳边。那高大的影子,可以完全躲进去一个孩子,他却每每强把那孩子踢到光明之下。十年之中,库洛斯只在临死前给过他一个拥抱,也不曾对他说过几句体贴话。

马纳埋骨白雪之中,从那以后,亚连的童年就结束了。可是在库洛斯面前,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有人为着他刚刚丧父的缘故,满嘴脏话地掐灭烟,甚至还会给他洗尿湿的床单。五岁时,一身谜团的成年男人尚且在他理解之外,那种印象便一直持续下来,仿佛库洛斯始终可以肆无忌惮地强暴生活,玩弄命运,但是死亡从来猝不及防,一切准备都是徒劳。

嘿,假如我从来没有圣洁呢?假如马纳死后,是师父捡到我养大,十年以后他也死了,在他坟前又哭又笑时伯爵来找我,我会把师父变作恶魔吗?

算了,他活着的时候也和魔鬼差不多。

诺亚归诺亚,他们虽爱惜彼此的手足之情(话虽如此,该隐照杀亚伯,相残的怪圈好像摆脱不掉),可恶魔在他们是批量生产的工具,不可回收的垃圾。而驱魔师以退魔为己任,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地狱是不够的,还要永世不得超生。而恶魔自己呢?受了诅咒的机械玩偶没有心,不知自爱。全世界只有亚连一个人在爱,如果他不爱,还有谁去爱?

“豆芽?”神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和月光相融。

亚连闻声回头,神田一惊:“亚连!”他冲到他身边跪下来——男孩左眼汩汩流着一道血,颜色浅而明亮。神田伸出手想触碰他的眼睛,又缩回来,片刻后又伸出去,擦他的脸。亚连眯着眼睛,脸颊贴近他的手,神田埋怨道:“瞎蹭什么,我这边正着急呢。”

神田一顿,猛然抓起亚连脚下的一条蛇,它正沿着亚连的腿回环向上爬动。不想那蛇滑不留手,从他握紧的拳心中挣了出去,顺着肩膀盘在亚连脖子上,一匝匝绕颈攒紧,他的双手嵌进那有力的肉环之中。

亚连摇头制止了神田拔刀的动作,与蛇相触竟像活人肢体相接。蛇信舔过他的左脸,舐净了每一滴血,甚至伸进眼皮之下扫动眼球,亚连觉得什么东西被抽离体内,后背前胸都沁出冷汗。刚刚那短暂的几秒钟里,他完全失去行动和思考能力,只有纯然的恐惧与屈服。

蛇头并不是亚洲常见的那种扁头,而是立体的三角头,背部花纹如织锦,腹部平滑有节,它从亚连的肩头滑下,游动出几米远,回头望了他一眼,传达了只有灵魂其本身才能理解的讯号。

“蛇就是蛇,不是别的。你可以去问守卫着诱惑之树的天使。当数千年代滚过了你们的尸灰,滚过了你们后代的尸灰,那时候,世界的裔民也许会如此以相仿的神话掩饰他们的罪孽,并派给我一个我所鄙视的形象,恰如我鄙视一切向上帝屈服的东西那样——上帝他创造了万物,却只为让万物在阴沉孤寂的永恒面前俯首听命。”*

痛苦永远不会忘却,即使经过三千代的人类。他们不满足于自己的痛苦,还生育了世人,一切尚未计数、不可计数的人众,几百千万可能出生的人众,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积累的苦难!

神田打断了他的思索。“喂,豆芽,你……”

“什么?”

“伤疤的颜色消失了。”神田优不无讶异地端详着他雪白的脸孔,“只有刻痕,没有红色了。好像这些日子来颜色一直在变淡,我甚至没注意它消失了。”

蒙蒙亮的清晨,亚连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心绪沉重的人听无声的黎明,也像轰鸣震人的雷声。霞光还没有从灰白天空里破壳,空中悬着一颗孤绝的晨星。

他静静地盲梳过肩的头发,这些日子以来是神田优主动承担了这个工作。他醒来次日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拢起过长的头发,神田优在他身后一声轻笑,当他还在判断这是不是嘲讽、需不需要措辞还嘴的时候,头发就被人接了过去。神田五指成梳,从头顶顺到脖颈,用他自己的红头绳给亚连绑了个不高不低的小辫子。亚连第一反应是先笑话他:你自己女人头,给我也搞成这样子。想想没有说出来,万一神田恼羞成怒,就不会再给他梳头了。第二天他刻意起得比神田稍早一些,背对神田坐在床边,假装苦恼地理头发。神田睁眼看见他,便翻身起坐,床铺向另一侧微微凹陷下去,他自己还披着头呢,先咬着头绳给亚连梳起来。再后一天亚连故伎重演,神田给他梳完,送了个脑瓜崩:“想让我梳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费不费劲?”

他把蒂姆放在枕边,蹑手蹑脚地,抬腿要走。

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哪去?”

亚连尴尬地笑笑:“厕所,上厕所。”

神田哼一声:“去厕所找书翁吧。”

亚连无言以对,把手背到后面,十足是犯错误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既然自己会梳,就不再用我了。”

坏了,神田真的生气了。亚连有点胆怯地嗫喏几下,其实他本来也没确定要不要这样做,想来想去,他决定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神田。这在神田看来,并不是选择的权利,而是把结果直接摆在自己眼前:接受吗?不接受再另说。是这人一贯的毛病,总也改不了——没犯错先求原谅,好意不先问过受惠人。

神田当着他的面,按动了蒂姆的开关,亚连羞耻地捂住脸。影像中的亚连对着他,亲吻自己的指尖,然后遥遥地张开手臂,像一只飞鸽栖入行人怀中。神田在心里“啊”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幕曾在马蒂尔地下宫殿入他梦来,今天竟在眼前看到了。鸽子要往哪里飞?

虽然说本来就是留给他看的,但是两人面对面还放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神田优把蒂姆扔到一边去,小魔偶不满地吱了一声,用翅膀捂住自己五官莫辨的圆头。

神田优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亚连茫然不解。

做到什么?神田优永远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被那样伤害,怎么去爱?被那样诅咒,怎么承受?被那样舍弃,怎么珍惜?为什么世界斗转星移,而你始终如一?

“你过来。”

亚连本来没有那么乖。但眼下是他犯了错,先示弱也不算吃亏。

他走过去,神田不满地啧了一声,又招手催促他走近些。等到距离很近的时候,他扣住亚连肩膀,“咚”地一声重重给了他一个头槌,用力过猛,两个人都头晕眼花,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神田优先恢复归来,他咬牙切齿地问亚连:“你还不知道我是为什么才留着这条命?”

亚连双手向外,做出一个“好了好了我知错了”的动作,千诺万诺地保证自己不会再做这种事情。其实他私心里总是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神田优,他所做的这一切就像是再次索求爱的证明。这是亚连·沃克,一个肯为信仰奉上所有的苦行者,一个终生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灵魂的某一处永远停留在了埋葬马纳的那一天,拒绝长大。他要的东西奢侈、珍贵、稀少,如今终于又有人肯给了,源源不断,不多要一些,太不划算。神田呢?神田本无给予的天性,但他有的、别人又来求告,便不吝赠送。当年他为什么出逃后又返身去救阿尔玛,是同样道理。

两个人穿戴整齐,蒂姆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盘旋两圈。霞光从天边映照过来,亮亮堂堂,坦坦荡荡。

“喂,事情可要快点办利索啊。我命不长了,不知能活多久。”

“巧了,我命也不长了。”

不怕不能偕老,反正两个人都白过头了。他俩一时间对望,看到彼此眼睛里,感觉到对方在想着一样的事情,于是不害羞地握起手来,在光明的晨曦中抵着额头微笑。

前进吧!

不要停下脚步。

*引自拜伦诗剧《该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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